盛应弦收回目光,很快地迈出了御书房,去了刑部大狱。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晏世子与谢大小姐。并非需要他们的感激,只是简单地来通知一声。晏世子听完,朝着他拱手一揖,道:“盛侍郎高义,晏某足感盛情,定铭记于心。”盛应弦也并不想要他感激或者回报,于是便简单地也拱手回了个礼,道:“不必。盛某只是觉得,大虞此刻交在仁王手中,恐有大难。”晏世子闻言一挑眉。虽然盛应弦言外之意,似是在与他撇清关系,但他今日的心情,看起来却好得有些过分。他甚至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面若好女,此刻不带一丝伪饰之意地笑出来,更是让他显得濯濯若春月柳,在这昏暗的牢狱里竟似容颜生光。“无妨。”他笑着说,“我会证明给盛侍郎看,谁才是那个适宜登上大位之人的。”盛应弦:“……”和晏行云的笑不一样,盛侍郎却慢慢地蹙起眉,紧绷着一张英俊清正的脸孔,眉目严峻得像是正在面临什么巨大的问题似的。“晏世子不需要证明给盛某看什么。”他平静地说道。“百官皆是大虞的忠臣,他们也自有双眼去看,用心去衡量。只要世子坚持本心,胸怀天下,秉持大义,公正行事,以世子的资质,必会让他们看在眼里。”他并没有直接说“你能力比仁王可强多了,大家一定会看好你”,只是公平地说,倘若你表现出你的实力,大家心中自有公论。然而晏世子却不是个谦逊到能够见好就收的人。他眉目微动,笑意更深。“如此说来,盛侍郎心中理应对我有所评断了?”他含笑反问道。盛应弦不回答。晏行云也不生气,甚至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某昔日生于富贵锦绣之中,未曾睡过硬木稻草,昨夜便没有休息好……若盛侍郎不介意的话,某先在这里道个罪,要先去补眠了。”盛应弦:“……”在他还没有回应的时候,那位生于富贵锦绣堆中的小侯爷,便缓步走到了牢房远远的一个角落之中,合衣往木板上堆着的那堆稻草和薄褥上一躺,还翻身向着里侧,竟然真的阖眼假寐起来。盛应弦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小侯爷这种精乖敏锐之人,此刻自愿为他提供一个机会,不过是还报为他遮掩“承王妾侍有孕”这一谎言的恩情,顺便还能在他这里刷一点好感度。好感度累积得多了,彼此以“合作”、“施恩”与“回报”为名有来有往,说不定哪一日他看在谢大小姐的份上,就肯同意支持小侯爷了呢?未来的事情如何,现在还很难说。但是,他也不会笨到把这种刻意制造出来的机会往外推。他与晏行云,原本无甚交情。若不是因为与同一个女子有了牵系,他们或许这一生除了公务之外,不会有旁的交集。可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他只能为了小折梅而给晏世子留些余地。想必晏世子也是一样的心思。……这算是什么?打老鼠反怕伤了玉瓶儿?盛应弦一瞬间有种超脱于现实之上的、混沌的荒谬感。他不由得哂然一笑。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畏惧的?那一天皇帝下令要他押送小折梅入刑部大牢,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自制力。上一次,他已经当过一回忠臣了。只能在城楼上伫立,目送着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的那一幕,还久久地刻印在他心头,无一日忘却。祭拜了她的衣冠冢后,在风雪中驰马而去,雪霰扑面,撞在他的脸上,他却并不觉得疼;眼下的泪痕很快就凝结成冰,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寒彻骨。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一生自己还能有什么快乐可言?可是这可悲、可叹又可鄙的命运,却再一次把小折梅带到了他的眼前。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能让那掌握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人,从他的身边将小折梅再度夺走。为此,除了那些不能触碰——小折梅也一定不会喜欢他动摇的家国大义之外,还有什么原则值得他一再坚持?当小折梅步履从容地步入这间牢房,又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笑,说“我瞧着这里已经很可以了”的那一刻,盛应弦就在内心之中下了一个决定。礼法不重要,原则不重要,名誉不重要,颜面不重要……道德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在这世上,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她。因为她可是这世间,唯一仅有的,温柔坚韧的,笑语如珠的,大义凛然的,聪慧勇敢的……朝朝暮暮,魂萦梦牵,永在他心上的小折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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