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传来轻微的动静,严信没有睁眼,安静听着,从声音判断吴忧的动作——她轻轻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上床,慢慢躺下。眼睛又酸又涩,泪水迅速涌了出来,他紧紧捂住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撤诉,不惜跟他分手。他知道她不想告卢清韵,她可以心软,选择放过,可他做不到。那个女人伤害的,是他看得比命还重的她,她手臂上那些伤口,他光是想想就痛得要死。她真的在乎他吗……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有多喜欢她,她不是不知道。若她真的在乎他,又怎会如此狠心,轻易将“分手”说出口,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天知道他心里有多痛,她还不如直接割他的肉,剜他的心。严信枯坐了许久,再睁开眼,眼眶通红,但眼泪已经干了。转头望去,吴忧缩在被子里,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他起身,关灯,躺下。他在黑暗中凝视她,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从她的呼吸频率就能判断出她并没有睡着。他从身后抱住她,脸贴在她柔软的后颈上,嘴唇刚好碰到了那颗痣。“对不起……”一开口,声音沙哑哽咽,他深埋着头,狠狠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撤诉的事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再说那两个字了,好吗?”他心有余悸,不敢将分手二字说出口。他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回应。“睡吧,晚安。”他吻了她的后颈。夜,静得可怕。他们彼此都不知道,黑暗中,谁都没有阖上眼睛。这晚,严信思绪纷乱,辗转到后半夜才睡着,吴忧更是天快亮时才阖眼。她睡得很不踏实,做了一堆杂乱无章的梦,很多片段一闪而过,有的很真实,有的虚无缥缈。晨曦微白时,吴忧醒来一小会,严信仍维持着从身后抱她的姿势,紧贴的皮肤全被汗浸湿了。她迷迷糊糊翻身,他几乎立刻收了收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她勉强半睁开眼,看到他双眼轻阖,头动了动,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知道他并未完全醒来,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只是他不经意的条件反射。习惯最经不起时间的打磨,轻易就形成了自然。像是印证她的想法一般,他的呼吸逐渐匀长沉缓,又睡沉了。吴忧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严信已经走了。升至大三,他的课业重,一学年要修完两个专业的学分,每天上不完的课,与此同时,还要准备司法考试。他像个持续旋转的陀螺。吴忧挣扎着起身,失眠的困顿和低血压支配的头晕,令她的看起来像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丧尸,面色苍白,目光浑浊,缓慢而诡谲。她坐在床上缓了好大一阵,才有力气端起床头柜的杯子喝水。那是一个保温杯,里面的水是温的。同居快一年,严信总是尝试着一点点改变吴忧的生活习惯,例如晨起空腹一杯温水。他一开始哄着喂她喝,后来看着她喝完再出门,到现在,她已经形成习惯了,他只需临走前放在床头柜上,知道她起来自己会喝。诸如此类的细节太多,严信最擅长的,就是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就像当初,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他无形中铺开的网牢牢套住,想挣脱,已是徒劳。曾经的时光,每个片段都是甜的,可经过了昨晚,再回想,却微微发涩。吴忧打开衣柜找出那些药,把说明书全都取出来,一张接一张,看上面的文字说明。从药品成分看到功能主治,再到用法用量,最后看到不良反应。她仔仔细细地看,看完后随手一丢,一头栽在床上。她在床上趴了很久,身体直挺挺地,脸陷进被子里,直到呼吸困难才翻身仰躺,大口喘气,活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濒临死绝的鱼。手机短促地响了一下,吴忧胡乱摸索了一通,抓过来举在半空看。是严信发来的信息,只有简明扼要的三个字——“已撤诉。”她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揣测着个中语气,片刻后,在输入栏打字,打完觉得不妥,立马删了重新打。几轮下来,严信已经发来第二条信息——“法院不一定会通知被告,你转告她吧。”吴忧静了一会,回复他:“哦,知道了,谢谢。”她把刚才删了几次的内容全都回了过去,但心里最想说的那三个字,却停在输入框里,始终没有点击发送。没多久,严信打来电话,吴忧顿了一下,摁下接听。一开始,两人各自沉默着,都没有说话,时间在彼此平缓的呼吸声中安静流淌。最后,还是严信先开了口。他说:“对不起,昨晚不该吼你。”他的声音很轻,一如既往的低沉温软。她闭上眼,抿了抿嘴唇,说:“是我说错话,我该道歉的。”她的声音比他更轻。严信静了一会,问她:“还生气吗?”吴忧答:“早就没气了。”说完,还摇了摇头。他又问:“那和好吗?”她点点头,想到他看不到,轻声说了一个字:“好。”她听到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是那种如释重负、松了一大口气的笑声。“忧忧。”他喊了她一声。“嗯?”“我很爱你。”他像是在叹息,她的心微微发颤。她又嗯了一声,指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游走,忽然碰到一张药物说明书,她拿过来,缓缓揉成一团。“真的很爱你。”“知道了。”电话挂断,吴忧盯着手机发呆,嘴唇抿得很紧,忽然有些想哭。生活一如既往,平淡无波。吴忧按时服药,定期复诊。抗精神病药物的副作用逐渐显现出来——嗜睡、食欲不振、精神无法集中,身体某些部位偶发抽搐。有几次抽搐非常严重,半边身体都麻了,她把自己锁进洗手间,缓了许久才出来。每每这种时候,她心中总会陡生一丝恨意,恨命运苛待,恨母亲把这样的病遗传给自己。严信很快发现吴忧的异常,他很担心,想带她去医院检查。吴忧推说没事,说是实验室赶项目,压力太大,过阵子就好。某天晚饭后,严信靠在床头看书,吴忧趴在一旁翻看网站,她右手手指忽然不自然地卷曲,手腕也随之颤抖起来。她惊恐万分,赶在他发现之前冲进了洗手间。“忧忧,你没事吧?”严信担忧地敲门。吴忧冷汗涔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命摁住自己抽搐的右臂,费了很大劲才维持住声线的平稳,回道:“没事,突然肚子痛。”严信狐疑道:“是不是白天吃坏东西了?”吴忧一字一顿:“也许吧。”“那我把药找出来,你等会儿出来吃啊。”“……好。”手指卷成了诡异的状态,她一根一根将它们掰直,已经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了。意识慢慢混乱,她死咬着嘴唇,才勉强维持住大脑的清醒。她忽然想到母亲,进医院之前好好的,进去没多久,人就恍惚不清了。她闭上眼睛,心中咒骂了一句。之后一次复诊时,吴忧提出质疑,医生平静地回答说:“你现在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爆炸了,伤人伤己。系统的治疗能帮助我们控制你的爆炸时间,同时寻找关键的引爆线将其剪断,最后,危机解除。”他当时正在处方签上奋笔疾书,间或抬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当然,拆弹过程并不轻松,我们也是很苦恼的。”吴忧很无语,心说医生你长着一张扑克脸,没想到讲话还挺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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