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如来从震惊中恢复些许,斟酌道:“神子需要神宫册封,皇子恐怕在尚未正式露面前就被发觉了不同。霓霞之战针对的应当是他,策天凤也许采取过行动,也许他失去了机会,总之这一战前后,他去国离乡,终生未归。皇子在世人眼中应当早已夭折,祭司如此笃定,莫非是在掌握之中么?”“有意思。”凰后的神情说不清冷淡还是漠然,俏如来想到默苍离,细想的确些微相似,她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乎,再冶艳的装扮也无法掩盖。或许那是暮气,他们看过太多生死,前行每一步徐徐失去了曾经的自己。凰后道:“我与策天凤少时翻看私库书册,发现即便是神子,各人能够承载的力量亦有所不同,有些可说很有限。”俏如来沉默聆听。“或强或弱,神子无一不渴求更多的力量。一旦凤凰之灵侧耳倾听,神子无意间便打破界限,异能越强,越濒临失控,人族脆弱的肉身无法承受庞大的凤凰之灵,他们会在失去人形的过程中汲取气运,若无特定的对象,一般就会动到地气国运。”俏如来面色顿变,“难倒羽化就是神子成为凶神的开端?超脱人身禁锢,代表他们被彻底吞噬,那当初的羽国之主……”“对抗千年一魔,他死得其所。”语调缺乏真意,听在俏如来耳中,可以确定是祭司一脉千年来的盖棺定论,“祭司原本不必与我说这些。”“我不过想看你将如何与凶神了结。”凰后勾唇一笑,她的好奇直白而残酷,纯然是想进行一项趣味的观察,不将旁人放在心上。她招来先时的供奉,罕有的显出一丝撒娇意味,回眸又是高高在上的祭司,懒懒道:“去罢,策天凤的一切我都令人妥善保存,想知道什么问她就行了。”俏如来温言道谢。策天凤旧居,庭中白沙碎石开出小径,小池由竹筒引水,反反复复,相当孤寂的景象全凭一棵琉璃树点亮沉闷,比一人高一些,挂着连片的晶莹坠子,并非阵法,而是真真切切的赤色琉璃树。那道苍翠的人影永远坐在树下慢悠悠擦模糊的古镜,不知少时是怎样的光景。书房简单古雅,博古架错落有致,俏如来翻了好一会儿,找出不少装订成册的书信集,仔细翻检挑出几本,收信者应当是那位皇子。魔世的残页里他教导严厉,这里从墨宝聊到春日踏青邀约,如师如友,俏如来翻阅时无比惊奇。他顺着师尊离开的路走来,想了解当初的一切,昔日神子已不存,俏如来只能努力拼凑他的形象。师尊若希冀粗暴的消灭,根本无需曝露自身的犹豫,他应当是希望他以不同的办法了结这段早该结束的过往。俏如来一沉入书页就不知时辰,回过神,供奉来提醒外头开始击钲,他接过信物,踩着最后的钲音回到通化坊,侍从松了一口气。听闻上官鸿信在书房忙碌,俏如来安心回自己的房,半夜迷迷糊糊被鬼鬼祟祟摸上床的人吓一跳。顾忌俏如来刚病过,上官鸿信不敢妄动,含糊地抱怨分房多此一举,他只当耳旁风,勉强默许之后几日身边多个人已令他夜里睡不安稳。俏如来醒的早,日日坐在窗边念经,思考供奉说的故事,看上官鸿信练完剑折返回来,沐浴过换常服,跪在几案旁写字。这天不知怎么,俏如来盯着他,无来由开始叹气,拗不过上官鸿信追问,轻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我说了,不大合适的。”上官鸿信不妨他还会这么念诗,放下笔扑进他怀里,仰起头笑道:“还没做什么你就要当我是春梦,我偏不做无觅处的朝云,要一直缠着你。”俏如来道:“我都已经任你缠了。”晚间从神宫回来小憩,一睡整晚,他是被饿醒的。上官鸿信陪着吃过饭,笑问下午去不去曲江,先时答应过,俏如来便应了。出游穿僧衣不大合适,俏如来换了素色宽袍,要叫侍女来梳头。上官鸿信抢先一步将他按在镜子前,动手拆起耳侧的发辫。他打理着长长的白发,出乎意料认真,梳顺重新编辫子,指腹薄茧划过耳侧,叫俏如来内心升起了含蓄的不满足中秋方过,曲江池人不少,也有旁人坐蚱蜢舟图个乐。江畔离宫正排演的舞乐隐约散播来,俏如来从乌篷中望出去,附近江洲不少少女结伴嬉游,羽国民风开放可见一斑。沉云堆积,遮蔽日头,细密雨丝落入池中,泛起阵阵涟漪。俏如来还怕上官鸿信情绪低落,谁想他莫名兴奋,原来憋了半天,他终于有机会用上准备的小炉温酒。俏如来喝不来又推拒不得,抿几口就满面潮红。上官鸿信面不改色包揽剩下的,摸出支短笛,悠悠扬扬吹一曲,正是离宫里传来的调子。俏如来不通门道,直白说好听,笑道:“你倒样样精通,这笛子哪里来的?”上官鸿信没回答,只央求着要他多夸两句。回去天光大好,日落后又开始落雨,真是好不古怪。上官鸿信令人开了些窗,与俏如来坐在榻边手谈。烛火幽幽映照年轻人白皙的肌肤,晕开一层薄薄的柔光,越发显得驯良温顺。一个专心思考棋局,另一个专注看他,俏如来玩儿一两把没了兴致,上官鸿信主动收拢起棋盘棋盅来。俏如来凝望窗外细雨,吸入的空气凉冷了肺叶,他摸了摸胳膊,忽然道:“魔世与羽国都在北方,理当干燥的很,我自遇见你却好像经常下雨,难道是我带来了南方的云?”这烦恼认真却荒诞,上官鸿信笑道:“下雨也有好处,你知道我最耐不得热。”俏如来轻叹一声,上官鸿信放好东西,揽着他问:“你怎么了?”俏如来道:“我在想,托人送修的物件应当修好了。”上官鸿信默默蹭了蹭他的肩膀,轻声道:“你要离开我了。”“我会回来看你的。”上官鸿信心里压着事,生出了不好的心思,悠悠一笑,声音变得低沉,“只是看看我?”俏如来还未来得及反应,温热的指尖已挑落他腕上缠绕的佛珠,上官鸿信的唇贴了上来。【有车,手动打码,lof:rio-yukiiao,微博:寒灯千彻】吹完绢面,上官鸿信战战兢兢去戳俏如来。他实在是困,闭着眼睛摇头,不耐烦地让出半边床,睡梦里脾气还是那么大。上官鸿信从善如流,第二天殷勤地服侍起晚的俏如来,取来新衣服与他穿,严严实实掩去颈侧一片清晰的红斑,换上崭新的僧袍,就是他送的那一件。将宽带子系出漂亮的形状,上官鸿信趴在俏如来膝头笑,明亮的眸子像旭日暖阳,半点暗色也不曾有。这般乖觉,好似晚上胡乱折腾人的疯子不是他,俏如来惦记着生气不想搭腔,愤愤地在他耳侧打上辫子,他还觉得有趣,“这下我和你一样了。”一腔闷气撒在棉花上,全无半点功效,俏如来闷声道:“说好的画呢?”接过绢画,俏如来心中惊讶。落款分外端正,与素日飞扬的字迹完全不像,依稀有几分熟悉,忘了在哪里看过,刚要开口,被上官鸿信一把抱住。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不喜欢我就重新画,你别生气,别不理我……”俏如来端着架子,面上些微松动,上官鸿信再好声好气哄许久,又恢复了随和的好性子。两人正温存地说着话,侍从来禀报,说陛下派来了人请。上官鸿信皱起眉,俏如来以为是不乐意,推推他胸口道:“好歹是羽国之主呢。”上官鸿信哼了一声,侍从会意,拉开了纸门。绿袍内监入内行礼,身后数名捧着漆盘的女子鱼贯而入。玄色内衫、镶赤外袍、罩衣和精巧发冠一应羽国样式,上官鸿信由着她们梳发整冠,一粒粒扣起繁多的盘扣。他整理着袖子,冷冷道:“出去,我与先生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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