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嫔有些听不下去了,腾地起身,走到一旁的绣架前去,心烦意乱地随便绣了几针。那绣出来的阵脚自是是没法儿看。不过忻嫔倒也借此缓缓平静下来。她转身走回炕边儿去,轻笑道,“倒是难为你阿玛了。为了你能在令姐姐面前得用,这便将他职分里的事儿,事无巨细都禀报给令姐姐了吧?所以令姐姐对内务府的事儿,才从来都是那么清楚。便是因了你阿玛,实则令姐姐身边儿也是离不开你的。”玉蕤黯然一笑,“若是这样儿,主子今儿对我的态度便该转换了才是——可是皇上一来,主子便又将奴才派出来了。”上策(2更)玉蕤与忻嫔说了一起子话,便也匆匆回去了。忻嫔又是执着手,一直送到殿门口。目送玉蕤的背影转过影壁墙去再看不见了,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拨了拨自己腕上金镯上镶嵌的米珠子。乐容上前悄声问,“……玉蕤这次来,是否可以看做有心投靠主子?”忻嫔停了手,缓缓抬眸,又望向那门外的白雪去。阳光撒在白雪上,那样的刺眼。“凭令妃一个出身辛者库的婢子,能在宫中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便与她善于拉拢人心的手腕分不开。”“凭她的出身,在宫里若是单打独斗,早就被当年的孝贤皇后和当今皇后踩死了。她却聪明,从进宫之日起,便与婉嫔、庆嫔交好。与纯贵妃和死去的淑嘉皇贵妃,虽然也起过冲突,可是终究也都叫她给安抚了下来,如今便是未必为姐妹,可是好歹还不至于为敌。”“除了这些人,她手底下这些年来一直都有得力的奴才。从前是玉壶、毛团儿,如今是玉蕤。”“当然,她宫外还有傅恒两口子可为倚仗。只是宫外的人进宫来终究不容易,这些年来她也谨慎,与宫外的联络日渐减少;故此她身边儿,玉蕤的分量便越来越重。”“更何况此时毛团儿和玉叶都出宫去了,她宫里只剩下几个从粗使女子里新挑上来的,俱不得力。她这会子就更离不开玉蕤——若是没了玉蕤,她在这宫里就如同被拔掉了翅膀,孤掌难鸣。”乐容轻叹一声,“只可惜那毛团儿、玉叶竟然就这么顺顺当当出宫去了……而五妞也没帮上主子什么忙,就也被令妃使了主意给撵出去了。原本这一出戏,主子是要留给玉蕤用的。”忻嫔早就说过,她想除掉的不是毛团儿、玉叶,而是玉蕤。只可惜那一台戏都布置得差不多了,关键的角色却一个一个退场去了。最后就剩一个五妞,也撑不起什么大戏来。乐容悄然凝注忻嫔侧脸,“……主子这会子,该怎么除掉玉蕤去?是叫她与令妃之间嫌隙越深,然后借了令妃自己的手,将玉蕤撵出去么?”忻嫔缓缓而笑,“那是下策。”忻嫔说罢转身走回殿内,叫乐仪去“请剪刀”,然后用那小银剪子,将她绣粗了的那几针给铰了,重新再穿针引线,将那几针重又绣好。她耐心地做完了此事,才抬眸望住乐容。“只简单将玉蕤撵出去,虽能拔掉令妃的翅膀,却不尽合我的心意。”“若说上策,自然是将玉蕤变成为我所用,这便不但是断了令妃的左膀右臂去,更在她心窝子上捣下一拳去。”乐容便笑了,“还是主子英明!”忻嫔却收了笑,缓缓垂下头去,“只是这会子还不急,让我还得好好儿地看看玉蕤这个人。”“凭她阿玛包衣的出身,却十九岁就中了满人进士,被皇上钦点了翰林,又充经筵日讲,足见皇上对德保才学、脑筋的看重。”“玉蕤既然有这样的阿玛,脑子自然不是白给。”如何决裂(3更)忻嫔目光放远,“对玉蕤,便不能当成五妞一般。”“五妞可以凭三言两语便收拢过来,这个玉蕤却不能这样简单便相信了。”乐容和乐仪也都是相视点头。“玉蕤年岁虽然小,可是当年在令妃身边儿一下子就起来了。凭令妃的为人,能那样快就重用玉蕤,自然是因为玉蕤绝不是白给的。”忻嫔轻垂眼帘,“原本玉壶刚离开宫里那会子,令妃宫里足够出些乱子。可是竟然稳稳当当就过来了,足见这个玉蕤的得用。”“更何况她身后还有她那个阿玛呢。德保对令妃一向恭敬忠诚,便是他闺女心下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德保也都必定设法给拉回来。便如今儿,他还不是巴巴地誊抄了拨用份例给令妃过目?那德保的态度便是明摆着,故此玉蕤这个人,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拉过来的。”乐容不由得皱眉,“既然这么不容易,主子不如就不用了。直接设法将玉蕤撵出去,也就是了。”忻嫔便笑了,“那又何必?咱们便是再看不顺眼令妃,却也都不能否认令妃如今得宠——或者说,她进宫十五年来,省宠不衰!”“想要战胜强大的敌人,首先得先跟你的敌人去学习。她如今能有在后宫里手眼通天的本事,那自然是玉蕤父女的功劳。”“试问如今各宫主位下的官女子,有谁的阿玛跟人家玉蕤似的,当的是总管内务府大臣?既然没人比得上,那这个玉蕤便值得我多用些心思,抢过来,为我所用。”忻嫔这话说得,叫乐容和乐仪心下都有些不是滋味儿。是啊,她们两个也都是内务府旗下人,家中父兄也都在内务府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不过终究是比不上人家玉蕤的阿玛是总管内务府大臣。乐容便忍不住道,“可惜这样的女子,怕是难对主子忠心!想她从前在令妃面前如何,今儿不也还是来了主子面前?”忻嫔倒笑了,“令妃是令妃,我是我。令妃没本事辖制住的人,谁说我就没本事降服住了?”乐容和乐仪四目相对,各自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忻嫔却仿佛没发现,或者说不在意,只是垂下眼帘仿佛自言自语。“她今儿能出得来,理由倒是对得上;方才她走,脚步匆匆,背影是紧绷着的,说明她是真的不敢多留,唯恐令妃再多心。”“这两点说起来,倒是叫我放心下来些。另外她今儿在我面前说了不少令妃伺候皇上时候的私密话,我听得出来,她语气里是含着些怨怼的。这些也都对——只是,还不足以让我这样快就信全了她。”忻嫔抬眸掠向窗外。“我总归,还需要一个理由。”“以令妃这些年的小心谨慎,以及玉蕤此人的头脑,两人不会说掰就掰了。就算玉蕤前头没将六阿哥福晋换人的事儿提早禀报给令妃,两人心下生了些嫌隙,可还不足以叫二人决裂了去。”“我还要等。总归还要等到一个确实的理由,叫两人当真不能不彻底决裂去的理由——否则,玉蕤这个丫头,我便不能尽数托底。”缱绻(4更)玉蕤回到“天然图画”的时候儿,皇上还没走呢,玉函和玉蝉也都退到门槛外伺候着。见玉蕤远远回来,玉函倒笑,“这本是下雪的天气,你的鞋底子上却难得这么干净。”玉蕤笑笑,“自然走了这么远的路,必定也是沾了一鞋底子的雪。可是既然回到咱们的岛上来,便必定上岸之前先跺掉了。”“况且皇上在呢,只是跺掉了雪,怕也会在地砖上踩出埋汰水印儿来,我这就先回去换了双鞋才来的。”玉函点头一笑,“还是你做事最仔细。话说这么样的雪天,一向不适合出门儿。因为啊,这雪地上总会留下脚印。脚印是最不藏人的,便是走到哪儿去,也都留下印迹了呢。”玉蝉听得一知半解,跟着笑,又摆手,“不会不会。这是宫里啊,便是下雪了,可是各宫的太监必定都早将自家宫门口的雪扫干净了。便是长街上,也自然有宫殿监胡大总管督促着太监们都扫干净了,留不下脚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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