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北大石桥上,我曾问以然何以茶墨两爱,以然答:“奇茶妙墨皆香,春风秋月同美,各擅胜场,无分轩轾。”也许,早在那时候,我与无忧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是“各擅胜场,无分轩轾”的了。可是,究竟奇茶妙墨孰更香,春风秋月谁独美呢?以然又说,无忧是他的红颜知己,而我是他的亲密爱人。可是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他的红颜知己,然而无忧,也许才真真正正应该是他的亲密爱人。冥冥之中,是谁的手颠鸾倒凤,同红尘儿女开了个黑色玩笑?红娘小姐或者月老大人或者会以为这很好玩很幽默吧,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却是十分残忍而痛苦的一次轮回。只为,爱与不爱,并不仅仅是一字之差,更还要付出一生的感情去经历去判断去抉择去承受。而我,该怎样抉择?不是每种误会都很美丽,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陆羽,名疾,字鸿渐,旁边‘鸿渐’包间就来自这两个字……”“水无忧”里每个包间的名字都有典故。就像“绿烟”,典出《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对子: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无忧在这些小地方,清楚地表现出她的清雅与用心。还有“松风”,也出自一句诗,“蟹眼发过鱼眼生,嗖嗖欲作松风鸣。”无忧说过,“蟹眼”和“鱼眼”指的都是水煮滚后的水泡;而“松风鸣”,则是煮水的声音。所以,“松风”的真正含义指的既不是“松”也不是“风”,而是“水”。一个小小的误会。生活中到处充满的,都是这样出人意料的误会。就像布谷与鹧鸪。就像我与无忧与以然三个人的感情。这时候服务员送了祈门红茶上来,请我到隔壁稍等,而她打开的房门,正是“松风”包间。生活中同误会一样多的,是难言的巧合。风从打开的窗子里吹进来,我忽然想起,钟楚博杀妻那天,我就是在这里和无忧告别的,至今我还能清楚地记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窗外触手可及的槐花,新上市的明前龙井,无忧手里的高潮龙“云绵”紫砂壶,还有那本香港人写的茶书……现在,那把“云绵”仍然安静地呆在茶几上,旁边成套的青花瓷茶具也同两个月前毫无二致,还有绿叶缠绕的百宝,子上的摆设,仿佛在这窗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一切恩怨都溶释在煮滚的茶水中湮没了,不留下时间的痕迹。可是窗子外面呢?窗外的槐花落了。而花开花落间,世事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忽然便有种想哭的欲望,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祈门红”斟在玉瓷杯里,殷红如血,发出淡淡玫瑰香。记得第一次在“松风”以茶当酒,喝的是普洱吧?就是从那时同无忧结下的友谊。那是第一次和以然吵架,由无忧劝和。后来为了桃乐妃再次和以然闹翻,也是在这一间,以然摔门而去,无忧赶来安慰了我,我抱着她哭起来,把鬼缠身的事向她和盘托出。于是,她替我找了驱魔人,在午夜我坠楼之前及时救下我,教我用蜡烛召唤弄琴魂,又陪我一起破案,直到最后以茶语暗通消息帮我报警……如果没有无忧,也许我早已坠楼而死。我说过,在这世上,我至少有一位真正的朋友,那就是无忧。可是现在,因为以然,我同无忧已渐疏远。为了爱情牺牲友谊,值得吗?我将奶精包撕开一点点,向杯中微微倾斜,滴滴香露迅速沉底又依依浮起,细圆的一点点,慢慢散开,如一朵朵细白的梨花开在铺满霞光的湖面上——这才是上好的祈门红茶:醇、香、艳、亮——记得以前看茶书,一直说中国的祈门红香味独具,其他茶种难以比拟,特称“祈门香”。可是后来每每到茶馆点这道茶,却发现香中带涩,十分普通。还是在“水无忧”才第一次领略到正宗祈门红的醇香的。同样,也是在“水无忧”第一次真正明白同性之间的友谊可以很真诚,很珍贵。奶精在艳红的茶汤里翻上浮下,宛如一个妖艳的女子在抛媚眼,就像……桃乐妃。我忽然想,如果把桃乐妃比作红茶,那么无忧应该更接近绿茶吧?那么清雅怡人,窈窕娉婷。而我,只能是一杯乌龙茶,而且是没有发醇好的那种大叶乌龙,最好直接煮来喝,太多的工序只会损失了茶的原味,并不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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