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有天子。”章典扔出了答案,“如今还着丧服的,又有几个?”为天子尽忠?或是看好这个新帝,想要浑水摸鱼一把?这倒也不无可能,毕竟梁子熙年轻。等到一干重臣垂暮之时,他也不过不惑之年,完全可以朝着三公之位冲上一冲。更甚者,趁司马越和司马颖两虎相争时,抱上新帝的大腿。如果他真有这样的打算,可就跟父亲的计划背道而驰了!“……只是揣测,未必当真。”王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想想日食之事,就无法把梁子熙与什么尽忠臣子联系在一起。更何况,对方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对于天子的敬意。若是就这么下结论,也为时过早。见王瑸犹自不信,章典在心底森森一笑。不慌,会有很快便会有“实证”的。两人正谈着,外面突然有护卫闯了进来:“校尉!梁府兵马拔营了!”“什么?!”王瑸豁然起身,拔营了?这种深更半夜,刚刚离席的时候?为什么?!章典目中闪过一丝快意,声音却急促了起来:“公子!此子怕是动了异心啊!刚刚说明王公的计划,他就连夜撤离,这是要同我们反目!”王瑸也有些着慌了。他可是说了父亲的野心,若是这事,传到了东海王耳中,就算不能对幽州产生什么影响,也会大大损害司马越对于父亲的信任。时机未到,就被人提防,绝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可是梁子熙怎会如此决断?谈笑过后,立刻甩手就走?他就不怕惹恼身为幽州都督和太原嫡脉的父亲吗?章典可不管他心中所想,急声道:“公子,事已至此,不如斩草除根!梁子熙只带了二百骑兵,而我部足有三百!只要衔尾追上,定能把他们剿个干净!如此一来,上党大乱,安插个听话的进去,岂不更好?”“可是……”王瑸犹豫起来,“可是若对方本无意于我为敌,这下不就彻底分崩了吗?毕竟是姻亲……”“公子!”章典恨铁不成钢的跌足道,“先去追,若是对方不反击,再把人请回来不就行了。若是他们拼死向抗,不就坐实了心思?都是骑兵,再犹豫,他们可就要跑了!”这话,终于让王瑸下定了决心,大声道:“来人!”眼见王瑸开始调兵遣将,章典心中一松,事成了!在两队人马之中,唯有他一人知晓事情为何会闹成这副模样。只因他刚刚下在羊头羹中的寒食散,发作了!梁子熙曾经因为服散过当,险些丧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是他典也见过不少服散的士族子弟。这些人毫无节制,哪怕身体溃烂,病痛不休,也不肯放弃服食这神仙方。所以哪怕梁子熙表现的完全不似服散之人,这东西,也不是他能戒掉的。因此,在羊汤中混入的一剂寒食散,就能成为最致命的毒药!若是之前他服过散,立刻就会散剂过量。而即便没到服散时间,寒食散也是有严格行散要求的。需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也就是尽量吃冷食,穿薄衣,极寒益善。但是酒却需要温酒,醇酒,才能克化药力。羊汤温热,本就不是服散时该用的饭食。案上更是只有茶和冰冷的薄酒,不利于祛毒。每年,有多少士族因为行散不当暴毙而亡?任何一个服散之人,都不敢如此马虎的吃下寒食散!只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致命。更妙的是,他的死因是服散,旁人只会疑是行散不当,会猜得到是别人下的毒手吗?莫说是旁人,就算是王瑸本人,都猜不出其中关窍。若是姓梁的运气够好,没有立刻身死呢?便是现在这种情况了。发现中毒,受惊逃窜。而这一逃,就让他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王瑸说的太多了,露了把柄,心有不安。而梁子熙在宴上莫名其妙中毒,只会猜忌是主人下手。如此,一个拼命要逃,一个急急要追,战事一触即发!自家都是鲜卑强兵,又比对方多上百人,将其拦下,易如反掌!只要人死,一切便是自家说了算。就算没有谈成,在王公那里,也好交代。而他,就成了拯救这场“危机”的关键人物。一环紧扣一环,又何愁杀不死那个虚有其表的太守!胸中的毒气吐了个干净,章典摆出一副尽职尽责的谋士姿态,看着大半骑兵,追出了营帐。※已经入夏,夜晚的风也不再刺骨。然而骑在马上,奕延只觉浑身冰冷,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紧紧拥住那具躯体之上。悔恨、懊恼、愤怒,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不能失去怀中之人。他要赶回潞城,让姜达为主公医病……听不到耳畔声响,看不到身旁事物,他眼中,只剩下那条月光下的道路,延伸向远方,向着他来时的城池……“将军!将军!”一匹马拼死冲了上来,“后面有追兵!”这话冲破了奕延混沌的意识,他的牙关格格响了起来:“留下一百八十骑,阻挡追兵。务必尽数拦下!”那是鲜卑骑兵,人数又多过己方,这道命令,其实是个死令。唯有以死相拼,才有拦住敌人的可能。然而随行的兵士,都是梁府邑户。是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听到这命令,没有人迟疑,立刻有几名校官拨转马头,迎向敌骑。奕延分毫没有降低马速,继续纵马奔驰。杀喊声,嘶嚎声,被呜呜夜风吹散,连同血腥抛在了身后。月轮一点点爬到了天穹正中,随后,一片乌云飘了过来,挡在了银月之前。眼前那条不算清晰的道路,也消失不见。一声惨嘶响起。有马失蹄,轰然摔在地上。这一下,让马队起了骚动。就连奕延坐下那匹花白大马,前蹄也是一软。一只手扼住了辔头,狠狠一提,让那失控的马儿重新稳住了身形。然而紧紧跟在身后的队伍,却没那么好运。“将军!夜路崎岖,不能再行了!”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昏黑。这样的夜路,莫说是骑马,就是步行都艰难异常,再赶下去,只会摔断脖子,妄送性命。奕延又如何不知?别说是其他马,就连他的爱驹也已经力竭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马儿休息两个时辰,等到黎明时分再次动身。伸手一探,怀中那人身上的汗水已经散去,开始变得冰冷,但是颤抖还在继续。奕延一把勒住了马缰,有什么宛若电光石火,窜入了脑海。他立刻下令道:“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前行,一路随我去找地方暂避。”这是分兵之计。万一没能挡住追兵,那些继续前行的人马,就可以成为诱饵,引开敌人。梁峰一直带在身边的亲兵队长二话不说,拨马前行。又有十骑,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奕延并不开口,拨转马头,向着一旁的山林驰去。又摸索着行了一刻钟,他们在山脊旁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奕延翻身下马,抱着怀中之人向洞内走去。这里不知荒芜了多久,净是枯草尘埃。几名护卫飞快清出了一块干净的地面,铺上毡毯,奕延这才躬身,把怀中抱着的人放了下来。一路颠簸,那人面色的血色已经褪去,双目紧闭,浑身瑟瑟,手指弯曲成钩,抓着衣领,似乎想把那件衣衫从身上扯下。奕延心中痛的一抽,低声道:“所有人都出去,轮班放哨。再取些水来!”几人见郎主如此模样,也是又恨又怒,飞快退了出去。奕延燃起一团篝火,转身回来,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了梁峰的外衫。就在刚刚,他突然记起了自己曾经见过主公这副模样。那是三年前,自己初入梁府的时候。主公因散毒发作,状若癫狂。那时,他听绿竹无数次叨念行散之事。要寒衣寒食,要温酒祛毒。若是行散不当,便有丧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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