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太爷却是不依不饶,再次举起拐杖来。只是这一记却再没能打下去,斜刺里伸出一根木棍,竟是拦住了那拐杖:“谁再打我夫君,就请恕我认不得长幼尊卑了。”烈焰红颜“谁再打我夫君,请恕我认不得长幼尊卑了。”这一声宣言,并不响亮,却是说不出的坚定勇毅。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跟着响起:“不许你们欺负我爹爹!”大家目瞪口呆望着那随着一道白影掠过,忽然出现的两个人。苏婉贞神容憔悴,身形颤颤,但却手里拿了一根木棍,拦在卢东篱之前,小小的卢英箬,也象模象样,手里拿了根木棍,高高举着,怒目望着所有人。大家都习惯了苏婉贞的贤良淑婉,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一时全都呆住了。只有卢东篱,忠义礼信,读到了心里,而不象你们,只把那些个忠孝大道放在嘴里说了又说!他无辜被戮,含冤被害,这是他的错吗?他不参予党争,他不献媚权贵,这是他的错吗?而奸臣昏君,肆意妄为,杀戮压迫我们两家族人,难道反而还要怪到他的头上来?”温婉如水的苏婉贞,贤良淑宁的苏婉贞,此刻却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莫非敌国攻破边关,屠城杀戮,怪的不该是敌军残忍,而是我们守城的将士抵抗触怒了他们。莫非叛逆夺国,杀尽前朝忠良,满门族诛,怪的不该是叛逆狠毒,反而该是忠良没有早早举旗叛变,背弃故主?是非善恶,天理昭昭,苍天在看,天下人在看!谁是罪人,谁该受惩?难道只为倒行逆施者高高在上,不可对抗,所有的罪过就该让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人去承担?”她体质本虚,身体病弱,只不过才勉强能走动,根本不能持久,幸得风劲节携带才能及时赶到,又是风劲节顺手一推,才能正好格开那一杖,这般长长说了一段话,已是喘息不止,脸色苍白,几乎就要倒下了。然而,她还是努力地拿着那根并不重,但谁也不明白,她现在怎么拿得起的棍子,不肯放开,这个一生贤良温柔,重视礼仪的女子,就这样坚定地护在丈夫的身前:“谁才是不忠不孝,谁才是不配做卢家子孙!一听到有大祸临头,立时将罪过全部卸予他人,我虽是女流,也看不起你们这帮所谓男人!”众人竟是被她训得抬不起头来,只有老太爷,跺着脚骂道:“反了,反了!你,你,你还有没有大小尊卑,还懂不懂规矩孝道,你你……”苏婉贞再也支持不住,不得不把木棍子支着地,撑着身子:“老太爷也不必以忠孝相压。东篱至孝,不肯忤逆长辈,我却只是个没见识的女人。我身为女子,只知道出嫁从夫,以夫为天。东篱是我的丈夫,我容不得别人冤辱他,伤害他。谁要再敢碰我的丈夫一根头发,除非是我死了!”这话竟是说得极凶悍,听得厅中众人目瞪口呆。小小卢英箬也跟着叫了起来:“还有我呢,我和娘一起保护爹爹。”小小的孩子,把事情看得无比郑重崇高,语气极其坚定,眼神警惕地盯着众人。满厅的人,此刻完全没了气焰。想骂是骂不出口了,想打?还真不敢打。老太爷在风劲节面前敢打,在郑经面前敢打,一来是笃定了卢东篱不敢反抗,二来,他是个老人,又是卢东篱的亲人长辈,这些江湖英雄既然是卢东篱请来的,当然也不好冒犯他。他这里倚老卖老,自然敢胡作非为。但是,苏婉贞和卢英箬拦着,就完全不同了。虽说书香世家,礼仪尊卑分得很清,也绝没有老太爷打侄孙媳妇的道理。男女有别已是一条大忌,更何况,人家明摆着病体支离,就剩一口气了,谁敢去打,谁有脸去打?就算是虚伪,大家也是读圣贤书的,当着外人的面,这个脸皮,实在也撕不下来。卢英箬也是一样。他要再大几岁,长到个十五六,像半个成人了,长辈们自然好教训。如今他却连八岁也没满,就是个小孩儿,大家又如何真同他去计较。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一对妇孺逼住,怔怔呆立,只觉得今日真是丢尽了诗书人家的脸。卢家的人僵在那里,郑经看得是眼睛发直,半晌才轻轻道:“服了,俺服了。这位卢夫人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半日,也没真出个下文来。傻愣愣转头冲着含笑望着这一番变故的风劲节道:“曲公子,这招真是太妙了。这卢家的家事,咱们都不好插手,也只有卢夫人出面,最合适了。”“不是我请的。”风劲节淡淡道:“卢夫人早料到如今的局面,我去的时候,她早做好了准备,就连那两根棍子,都是让小公子先头就去了柴房找来的。”郑经瞠目结舌,转首再去看那弱不禁风的苏婉贞,只觉这个病弱而憔悴的女子,死死护在丈夫身前的样子,竟是比生平所见的所有巾帼英雄,江湖女侠,还要光芒夺目。耳旁听得风劲节轻轻叹息:“娶妻若此,夫复何求!”而郑经只是愣愣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有一直扶着苏婉贞的卢东篱,才最清楚,妻子的身体虚弱到什么程度,只有他才最明白,这个病骨支离的女子,要一直坚持着站在他身前,是多么艰难。只有他最了解,同样出身于书香世家,受到长幼尊卑规范教导,又素来极重视亲人的苏婉贞,要这样挺身直斥长辈之非,以一个柔弱女子的肩膀对抗整个家族,是怎样的不可思议。然而,一切一切,苏婉贞为他做来,如此自然而然。他不愿她如此,他不愿自己带来的风风雨雨,有一丝一滴,打在她的身上。可是……他始终却还是做不到。她这一生,他从未真正保护过她,只有她,一直一直,在以她的方式守护着他。他是那样轻柔小心地扶着苏婉贞,珍惜在意,如对待易碎的珠宝。此刻满厅是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夫妻身上,他却无心去看去理会,只是轻轻唤:“婉贞,婉贞!”那么轻,那么微,那样低沉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多少痛惜,多少歉疚,多少爱护,多少关怀。苏婉贞身体虽柔弱,性子极坚韧,她努力不让自己病弱的身体倒下,她努力不让自己无力的双手颤抖,她努力不让自己在那一重重家法族规前退缩回避,然而,她听不得夫君那一声声低柔的呼唤,她当不得丈夫,那微微颤抖的手中传来的温暖。手中一软,木棒落地,她终于放弃最后一丝坚持,向后倒在她的良人怀中。下一刻,那一双臂膀收紧,无所顾忌的在所有人面前紧抱她。她在他怀中落泪,无声哭泣。她想要帮他,想要护他,却终还是坚持不下来。她知他伤痛,知他苦楚,却终究不能解他心结。她的丈夫,总觉得是自己负了人,总喜欢把所有的责任系在自己身上,总认为,是他对不起她,却总是不记得,能够嫁他为妻,能够凝望他,能够守候他,能够在千万里外一直一直等着他,已是她最大的幸福。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让自己的病弱表现得这么明显,却终究做不到,终究叫他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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