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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康熙在畅春园大门处大宴千叟。整个京城，从畅春园到西直门，沿途所见，尽是华丽铺陈，牌坊彩绸，福寿吉祥物件摆满，几里一御座。京城六部各寺各院，都是张灯结彩，人人喜笑颜开，只待迎康熙六十大寿，庆贺天子寿辰。皇恩同沐，便是连牢门之中的死囚都能吃上一顿好的。看上去，一片和和乐乐，即便是寻常不出门的人，这时候也出去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景。整个京城，充斥在一种人为堆积起来的欢腾之中，在阳春的三月里，像是飞落杏花雪，灿烂得让顾怀袖心悸。天子暮年，大清盛世。人潮如涌，车马川流。可顾怀袖，没有出门，她静静地坐在屋里，算着府里的账。算盘拨动之间，声响都还没府外震天丝竹之声喧嚣。然而她的心很静，盛极而衰，盛世之后和盛世背后，又是什么？是朱三太子一家冤死的命，是沈天甫一家抄斩的令，是戴名世断头台上的血。文成武德，天下太平……平三番，灭鳌拜，亲征噶尔丹……功业甚伟。&ldo;啪……&rdo;拨算盘的手指忽然停下来，顾怀袖坐到了妆镜前面，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终于在鬓边找到了困局康熙于畅春园门前万寿节作《千叟诗》，遂将此宴名之为&ldo;千叟宴&rdo;。左都御史赵申乔的儿子赵凤诏被斩于断头台，这一日乃是吉日，不宜入殓收葬，尸首过了次日子时方敢动，殓入棺中。次日早朝，赵申乔以教子无方、为父不察为名请辞，康熙不允，固请诸臣议事，张廷玉进言：&ldo;赵御史清廉为官，是为能臣干吏，乃大清股肱，万不可辞。&rdo;群臣附议，于是令赵申乔官居旧职。月余后，广东出饥馑之荒，康熙遂命赵申乔前往督办赈济平粜之事，七月授户部汉尚书。同年七月，张廷玉随扈往木兰围场行猎，晋奉直大夫，官三品，特赐二品官俸禄，以示皇帝嘉许。一切似乎都开始好转，而顾怀袖的白头发一开始有，她整个人似乎便安定了下来。等张廷玉从木兰围场回来，又是九月中旬，连中秋都没来得及过，回来赏月却连桂花都要落了。顾怀袖叫人在庭院之中置了酒席，做了螃蟹，摆了桂花酒，便坐在了桌旁，又吩咐青黛去温酒：&ldo;天也渐凉了，酒冷伤身，还是暖暖的好。&rdo;月上中天，府里丫鬟几年换一茬，如今已经少能找到当年的熟面孔了。张若霭坐在一旁，只促狭地看着顾怀袖：&ldo;娘，前儿我跟钱朗喝酒，怎没见你关照说要喝温的？&rdo;顾怀袖闻言抬头，看他一眼：&ldo;这些小事上你倒是比谁都在意，怎不跟你爹比比学问本事？这几个月你在他书房之中可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了……&rdo;的确是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张若霭一双眼抬起来望着他母亲，又缓缓的垂了下去，往嘴里塞了一块梅干，有些酸涩。&ldo;是学了不少的东西，儿子还比不得父亲。&rdo;&ldo;不过你父亲十五的时候，未必有你本事……&rdo;不，这话这样说也不对，顾怀袖认识张廷玉的时候，张廷玉已经及冠。而十五的张廷玉是什么样子，顾怀袖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想想也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好过的时日。兴许是忽然被这一句话给勾起对往日的种种回忆，顾怀袖一时没说出话来，连张廷玉回来了都没注意到。直到，张廷玉的手指轻轻擦过她额头，勾了她鬓边一缕金流苏，才回过神来。&ldo;回来了？&rdo;&ldo;刚回来，才从宫里处理了事情。倒是你，怎见着人清瘦了不少？&rdo;张廷玉看了一眼两个儿子跟一个女儿，又回头来看顾怀袖，末了道，&ldo;方才想什么这么入神？&rdo;&ldo;跟若霭说十五岁的事儿，刚问他学问如你不如你，倒是想起来，十五之时，还不认得你。&rdo;那个时候京城里基本只听过张家大公子廷瓒，又有何人知道如今时易世变，反倒是张廷玉步步高升呢？世上的事情真是捉摸不透，那个时候她还没撞破太子跟芳姐儿的事情，也没被胤禛给控制住，更没有上贼船，日子虽然明争暗斗，可也悠闲无事。现在荣华富贵满身，回想当年白衣之时，却有颇多的慨叹了。一路走来，二十余年。两人对望了一眼，又都是一笑。张廷玉道：&ldo;明年断不想跟着皇上去塞外了，每年中秋都只有回来再过……&rdo;&ldo;爹一点也不念家。&rdo;张步香扮了个鬼脸，一吐舌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ldo;中秋过节都是娘跟我们一起看月亮，你不回来看。&rdo;张若霖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就要睡过去。张廷玉无奈：&ldo;明年必定在，必定在。&rdo;可谁又知道明年是什么样子呢？顾怀袖听了，也没放在心上，只叫人布菜布酒，又叫丫鬟们下去，园子里也就一家五口，也没承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礼法，该说的话，席面上都说了。张廷玉在塞外看见什么，遇到什么，顾怀袖这边又有什么事情……浅浅的交谈之中，却透着情深意笃来。人都说，情到浓时情转薄，太上忘情非无情，而是至情。他二人之间相处，似乎随意，可无一处一字不关情。饮酒一直到微醺，方才携手回屋。张廷玉与她躺在床榻上，窗外秋蝉声已经歇了，顾怀袖似乎也睡着了。可是等了许久，她的手指动了动，搭在他胳膊上，忽然问了一句：&ldo;沈取是不是我儿子？&rdo;这一句问，来得如此突兀，让张廷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忙乱感。&ldo;你觉得是吗？&rdo;&ldo;……&rdo;顾怀袖渐渐放了手，侧过身去，背对着张廷玉，道：&ldo;晚了，睡吧。&rdo;在知道沈取是左撇子的时候，顾怀袖算过，不管怎么算，左撇子都只是个巧合，而不是遗传。那个时候她老是觉得微妙，所以问张廷玉，他说不是。而现在，她早已经知道了有关于鱼儿的那个梦，心里很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望仙的事情，也是很大的疑点。这么多年，便没见过所谓的&ldo;仙姨娘&rdo;回来过，还有当初在龙眠山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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