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见状,低着头应下。夏泱泱心想,原主父亲跟廖明月有不世之仇。明眼人都知道,她这样嫁过来,就是个活靶子,供廖明月泄愤用的。她若是自怨自艾,不仅日子过不好,过不了几年,小命儿怕也是没了。打扮完毕,就有个丫鬟来这院子里,要带着夏泱泱去见那姨娘。那丫鬟态度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像是对着自家主子新嫁娘的态度,想来也知道夏家跟廖家的处境。夏泱泱见那丫鬟打扮不俗,猜到是那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本来是要赏她个红包的。丫鬟春梅的手已经塞到了袖子里,却被夏泱泱暗暗给按住了。人家已经对她有了成见,现在打点这些,属实是没必要。那丫鬟有骨气,她便是自取其辱;若没有骨气贪这点钱,也是打水漂。只不过,一家有一家的规矩。这些丫鬟婆子,提点一两句,就免得这新嫁进门的媳妇儿不知内情,在细微处犯错。现如今这丫鬟是指望不上了,夏泱泱也就只好自己小心些。谁知道,果真担心什么就来什么。那丫鬟一路无话,带着夏泱泱到了前厅。那位廖家的姨娘正在主位上坐着。这姨娘约莫四十几岁,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却没什么神采。无论是样貌,还是打扮,都十分素净。她手里捏着串佛珠,发髻上没什么装饰,只带了一朵白花。夏泱泱道了声“婆母好”,就在她身前跪了下去。只等着旁边的婆子把茶递给她,再交给这姨娘饮了。谁知道茶递过去,那姨娘却并不接,而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我可吃不起你这茶。”“你要敬茶,就敬给廖司掌的爹娘。”那姨娘抬了抬眼皮,精瘦干枯的手往旁边指了指。廖司掌是廖明月的另一个称呼。皇帝手底下有个监察司,归皇上直接管,通圣听之用,说白了就是一个特务机构。廖明月就是这特务机构的统领。这姨娘指的地方有张供桌,上边摆着几个牌位,最前边明晃晃的两个。黑底白字,不用看,都知道是廖相和廖夫人的。那姨娘身旁一个老嬷嬷就走上前来,递了茶盏给夏泱泱。用手一碰,茶还是滚烫的,连托碟都有些热。夏泱泱给丫鬟扶着走到那供桌跟前儿,却没有直接跪下去。主仆二人看着供桌前头,本该是蒲团儿的地方,都愣住了。那地方放着两个木头墩子,上头黑压压的都是钉子。那姨娘又说:“那是廖相和夫人的灵位。你当给她们下跪敬茶才是。”她身上穿得素净,脸上也素净得像尊石像,好像女娲捏她的时候,手里短了颜料。这姨娘叫这位水灵灵的新媳妇去跪那钉板,也是面无表情的,态度自如得像是叫人家跪得不过是个普通的蒲团。这屋子里头还有几位妇人,不知道都是谁,但也是因为当时没在京里,幸而捡了性命的廖家亲眷。明明是见廖明月成亲第二天,可这些女子都好似那姨娘一般,穿得又素又冷。这厅里烧着檀香,虽然人不少,可清清冷冷,像个灵堂。“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叫人跪钉子!”丫鬟梅香禁不住说话。原主向来唯唯诺诺,这做丫鬟的,就有几分护主的孤勇。先前来给她们带路的那丫鬟挑起眉,斜睨着她:“夫人叫少夫人敬茶,还能有什么意思?”梅香看了看那钉板,拉着夏泱泱的衣袖,急得要哭了:“这板子跪下去,我家姑娘这双腿都怕是要废了,你们……你们这是欺……”夏泱泱余光瞥见院子月门处朱色的衣裾一晃,想来除了廖明月也不会是别人,急忙拉着梅香的手:“梅香,莫要说了……我跪就是了。”“姑娘……”梅香哭了起来,“姑娘你不能啊……”她脸涨得通红,鼓着眼睛道:“我是姑娘陪嫁的丫鬟,这么能看着姑娘受苦!”梅香转过头,朝那姨娘说:“我替姑娘跪!”她说罢,就扑到那钉板前,却被夏泱泱死死拉住。“梅香!”夏泱泱鼻子泛红,雾气在大大的眼睛里氤氲着——她实在是见不得别人替她受罪的。夏将军做的孽,让女儿受过已经不该,何况这小丫鬟?“好一个忠仆!好一个主仆情深啊!”先前递茶的老嬷嬷尖酸刻薄地说,“不过,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家姑娘还在夏府里头金枝玉叶地养着?你给我看清楚了,这牌位上供的是谁?真是笑话,你说谁跪就谁跪?!”那姨娘坐在位子上,闭起眼睛,面无表情地转着手里的佛珠。对这老嬷嬷的所作所为,明摆着是默许了。夏泱泱早知如此,廖家人针对地是她,这事儿梅香替不了。“跪自然是我跪,敬茶也是我来敬的。”她声音凄楚,可是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眼泪来。身板儿笔直,细长得脖子挺的像天鹅一般。梅香拧着眉头,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夏泱泱伸出手,捏着手帕,轻轻给梅香抹去眼泪,颤声道:“你哭什么。我成了亲,给公婆敬茶,这是好事。你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原主有梅香这等忠仆,夏泱泱也不禁动容。不过,夏泱泱看见那个钉板儿,心里头就有了计较。这东西,别人不懂,夏泱泱在上一条世界线里可是了解了个透彻。这钉子板密密麻麻,看着骇人,可实际上钉子越多,承重分散了,就不容易伤人。这玩意儿也就是哄这些深宅大院里养着的人,若是去街上转转,那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也常搞这套。踩上去,躺上去,唬得街坊一愣一愣。只不过这东西若是像梅香那般,急匆匆跪上去,怕也会伤得不轻。一旦着力不均,就难免戳伤皮肉了。夏泱泱知道廖明月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那茶就跪了上去。廖明月在屋子外头,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在门口冷眼旁观,是没想到夏泱泱真的会跪上去。夏泱泱这副身子长得柔弱小巧,委屈起来,眼睛红通通,鼻尖儿也红通通,生得像只小白兔一样,像是有个风吹草动,就能把她吓得昏死过去一般。廖明月做的是特务的行当,朝中哪位大员家里没有他的耳目?夏将军要嫁夏泱泱到廖家,手下的人自然是自动把这位千金的生平禀报给他。不过薄薄一张纸,写得无非是她娘是怎么个来头,外祖家如何,又说这千金十分安静,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他手下的探子是何等人物?若是盯着哪位,一天吃喝拉撒,说了什么梦话,都能一一记录清楚。可既然说不清夏泱泱什么,那这位千金,果然是十分安静。廖明月心里头一是惊讶,二是狐疑——她如何有这般胆识?夏泱泱皱着眉头,佯作强忍剧痛,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发颤。她断断续续地说:“公公,婆婆,二位再……再上,请受……受下媳妇儿这盏茶。媳妇儿一定……恪守妇道……一心待夫君,与他白……头到老。”说完这句话,夏泱泱脸色煞白,已经是满头冷汗,她把那杯茶撒到地上,已经好似支持不住般。她这也不算全是装出来的。那钉板虽说不一定会伤到人,可是跪上去确实极为不舒服;而且身子平衡又不好掌握,稍微不慎,就真的皮开肉绽了。夏泱泱仗着上一个世界线里,好歹是用过戏子的壳子,平衡感好过寻常人许多。可到底用的这身子是没练过的。所以说完那句话,确实也几乎耐不住了。那姨娘好似满意般点点头,却又说:“廖相夫妇泉下有知,应该心中快慰。”梅香便要去搀扶夏泱泱起身,可是那姨娘却又说了:“廖家满门一天冤死。当时除了廖相夫妇,廖家的老祖宗也一同去了。你也该给老祖宗敬杯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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