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衍这侍从知道他洁癖,东西不喜欢别人碰,所以有此一问。夏泱泱心中念他矫情,可是她看看自己,确实也不大干净。本来在集市上唱戏,碰着的人多,已经算不得多洁净,后来还在巷子里头跪了一下,裙子上染了青苔。她却听见轿子外头冷冷一声:“不必。”这是容衍的声音。夏泱泱心中微微一喜,可片刻后又听见他说:“把那垫子换了罢。”这软垫儿在夏泱泱身子底下,上边滚了一圈儿的金丝,四角坠着流苏。她手里扯着流苏,恨的要把这流苏扯散——这人明明抱都抱了,连同乘一个轿子都要这么扭捏作态,他跟她还差这点儿吗?……容衍将夏泱泱送到了大杂院儿,夏泱泱这次身子不爽,也就不开口留人。倒是容衍说:“姨娘还是回到容家好,本王也好找照拂。”夏泱泱这次倒好似有些服软:“奴家知道了,奴家会好生想想的。”可是她这一想,却又是些日子过去了。这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连夏泱泱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又担心莫不是京中有事,容衍提前返京了。一眨眼就到了月底,大杂院儿的房东派人来收租子的时候,容衍才露出狐狸尾巴来。夏泱泱本来还奇怪,如何没人找她收钱。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了。可来人竟然不是房东派来的,而是大杂院里的自己人。哥儿姐儿几个,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愁眉苦脸,满肚子都是气。穷苦人,也没力气跟她一个弱女子搞弯弯绕绕,张口说的就是:“泱泱,你这事儿做得可不地道啊!”“大姑是多么仁义的人,咱们也仁义着对大姑,对你。可是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王府不去,在这里坑咱们姐妹兄弟的钱?”语气不客气,没上手撕扯都是念死去崔大姑的旧情。来的人不少,说话七嘴八舌。可七嘴八舌,说得多了,也能让人拼凑出事情的缘由。夏泱泱听着他们说,也就听明白了。原来这大杂院儿易主了,房租涨了。更加离谱的是,原房东说,这房子如今是崔大姑的了,有事儿去找崔大姑去。领头的大姐叉着腰说:“崔大姑人没了,别人不知道,是咱们院子里的人都为了你去过好日子守口如瓶。也不是图以后能沾些什么好处。可如今泱泱你这算是怎么回事儿?”这一大早儿的,天儿却已经开始变得灼热,人火气也就容易大些。夏泱泱一字一顿:“咱们大杂院儿里头都是自己人,泱泱是各位看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诸位都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心口,“就算信不过泱泱,也要相信咱们这院子里的人,不能都看走了眼吧。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声音里带了两三分委屈,泪珠在眼眶子里打转儿,可是偏不流出来。要是真哭,也就没人听她说理了。搞不好背后还要说两三句,仗着脸蛋生得美,撒娇撒痴。善心点儿的女人可能会会同情,这大杂院里讨生活的男人可不会。夏泱泱眸光流转,她知道这事儿跟容衍脱不了关系——除了他,还会有谁买了房子,安在她头上?她又说了几句顺人心的话,安抚好了众人,然后二话不说就赶去了容家老宅。容家老宅本也算不得什么大宅邸。容衍状元高中,又在官场上混出了样子,这才在原来的两间房子旁边儿买了地,加盖起了套三进三出的院子。这院子自然也不算大,不过当初容老太爷一个人在这里鳏居,也是够了的。况且这片地,还出了容衍这样一个人才,大家伙儿也都说是风水宝地。所以自然要好好在这块地上安宅。夏泱泱站在门口,只觉得果然名不虚传。嫁入南极生物群四贰尓二五就一四柒追锦江连载文肉文这宅子盖得密不透风,从外表只看得见灰色的院墙,高高的,把这里头的东西都圈了进去。容家的门房是个有些痴肥的老人,嘴上两撇鲶鱼须子。夏泱泱看见就忍不住想笑。她说明了来意,那人就进去通传,叫她好好候着。可是夏泱泱听得他连正院儿都没进,脚底板儿打了个旋儿,就转回来跟她说“王爷有请,请跟我往里头来。”夏泱泱摸了摸手指头,心想,这八成是容衍知道她会来,一早就给这门房打好招呼了。过了前门楼儿,对面就是个影壁。容老太爷随便找人弄的,也没什么稀奇。容家这一进院儿却还比寻常的要宽敞些,里边摆了不少花草盆栽,欣欣向荣的。叶子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被浇了水。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内院里头。甬路在院子里分割出来个十字,东北角儿种了棵合欢树,上边儿正结着一簇簇,毛茸茸的小粉花儿。那树底下摆了张长条书案,案上摆了只琉璃锦鲤,用来压着宣纸。容衍就站在书案后边,一手揽着袖子,一手提着毛笔,笔杆儿悬空。“咦……”夏泱泱眼睛瞪得溜圆,袖子掩口,禁不住轻叹。他竟然在作画。她嘴角儿微微勾起,眼睛里也带了笑意,心里想起有位故人说,“失聪的人奏乐,是怕周围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夏泱泱轻轻摇头,眼睛却没从容衍身上挪开。合欢树下,他一身月白袍子,长身玉立,鬓发飘飘,风姿卓绝。夏泱泱站在垂花门口儿,咬着袖角儿,顶着那被风吹到他面颊前的一缕发丝出神。……怎么就不从面前撩开呢……容衍突然抬起头,脸朝着另一边,笑了笑。他把笔轻轻搁置在笔架上:“崔姨娘,你来找本王。”夏泱泱脸上一热,把袖角从小巧的口中抽出来。嘴里头是布料的味道,袖子早被她撕咬得濡湿,连里头的手指头也被咬得微微发白了。她走到那合欢树下,浅浅行了个礼:“奴家居住那院子易了主。这新主人可是王爷?”“是本王买了。”容衍偏着头,右边儿的唇角儿稍稍勾起来些,显得有些促狭,“但是这新房主可不是本王,是姨娘你啊。”“王爷为何如此?”夏泱泱声音里带着委屈。“姨娘既然不愿来容家,本王便想让姨娘过得舒服些。”他说得坦然,眼中晶晶闪闪,像是遥遥天上星,又像是雪域高原的海子,碧波潋滟。“既然算是奴家的,那奴家想给杂院儿里的住户降租。”夏泱泱细声细气地说。“姨娘不记得了吗?夫死从子,姨娘当时应下,事事要从本王。”容衍眯起眼睛,手把鬓发从脸侧撩到一旁,只是他没有注意,还余了一丝乌发,贴在唇上。夏泱泱抽泣了一声:“王爷何必如此欺负奴家……王爷心里难道不知道,容老太爷原本也不算奴家的夫君。”她静默了须臾,好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般:“容老太爷待奴家亲厚,这外室的虚名,奴家也无怨言。只是王爷……奴家还是完璧之身……奴家委屈。”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剩下一片啜泣声。天光潋滟,柔风吹到容衍手背上,且带了两三分暖意,那丝缕阳光偶尔碰上他的后脖颈子,连里头的脊椎骨都暖。这院子跟那副哀哀戚戚完全扯不上关系。从前来容衍跟前的人只是让他烦。可是如今他的心尖居然微微颤了颤。也不算是没来由。事后容衍琢磨,自己为什么当时心头一软,大略是因为他还未见她就想错了她。“本王想让你来容家。”容衍语调温和,“姨娘该来容家。那日你在外头愈了险,本王不放心姨娘在外头。”“可是……”容衍轻笑一声:“崔姨娘。你当本王是什么善男信女?在这儿跟本王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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