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煜的脸色更是难看,手里提着那小奶狗子,简直恨不得叫人把这小东西送到午门外去。可那小家伙被夏煜抓着,一边儿哭哭唧唧,一边儿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又把夏泱泱逗得不行,结果又从夏煜手里,把那狗儿接过去了。这次倒没拢在胸口儿,倒是放在膝盖上,轻轻拨弄。“那些污糟事儿,怎么不叫宫女太监去做?”夏煜若有所思地把手伸到狗头上,摸了摸上边儿几根儿发白的小杂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喉音,就显得带着暖意。虽然春日尚早,枝头嫩芽也未发,夏泱泱心里居然生出几分微醺的错觉。“倒是也行,可若是事事都假手于人。那这狗儿还是自己的狗吗?”她噗嗤笑出声来,“这狗子可就认了别人当主人了。”夏泱泱看了夏煜一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不过倒是也有那种人,不知道怎么养狗。对狗儿动辄打骂。最后人成了恶人,把狗养成了恶狗,两看相厌,害人害己。”她折腾那一堆,其实就为了说这几句。借着这狗,她想说的其实是,那太后不是不想疼爱夏煜,只是不懂怎么对他罢了。可是这话说出来,别说夏煜,夏泱泱自己都不屑。事情做下便做下了,何须粉饰太平,找什么缘由,什么借口。果然,夏煜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突然俯下身子,一张俊脸凑到她面前。“长公主,你想说什么?”他的手掌插进夏泱泱的发丝里,手指在她的风池上狠狠地按着,眸子里闪烁着嘲讽。夏泱泱的眼中看见他殷红的唇瓣轻启:“若有话,尽可同朕直说。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澈,眸子似乎看她,又像看着远处。夏泱泱身子微微一颤,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一颗心像是装了弹簧,七上八下地在胸口里蹦来蹦去。她吸了口气,冬日空气本来清洌,可那口气就像是碎了的瓷器,一片片地割进她的喉咙里。“嗯……”她乖顺点了点头,手抚上夏煜的手,手指碰着他凸起的骨节,说不清是她指尖的温热传给了他,还是他骨节的寒凉了她的手。总之,瞬息间,夏泱泱就觉得自己手指微微发僵。她扳着夏煜的手摇了摇:“陛下,有些疼……”可她早就该知道,夏煜是乐意看到她疼的。听她呼痛,夏煜眼中仿佛燃起灯火。他唇角缓缓勾起,一只手仍然扳着夏泱泱的后脑,另一只手却伸到她的衣裙里去。三几下,便寻得了她为他挡的那条口子上。夏泱泱伤口堪勘愈合,上边只生了些薄薄的粉肉,只怕他手下发力,便会再次破损。“朕记得,你为朕挡箭的伤口就在这里。”夏煜用手在刚刚生成的新皮肉上划了划,“朕乃天命所归,为朕挡箭,是你的福气。别以为从此可以拿捏了朕。”他把夏泱泱就势按在横生的树干上,手扣在她的伤口上,露出来的那只手却好似极尽温柔,轻轻替她把碎发掩到耳后,桃花眼幽深,好似里边有无限柔情——只不过,他就是看着死囚,大略也是这般模样。“行宫行刺朕的那伙人,一个个的都审了。你猜怎么着?偏偏没人知道在树丛中射朕一箭那人是哪儿来的。那人也是,射了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俩人说话的功夫,日头竟然不知哪里去了。含元殿前渐渐积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竟然连殿前的太监都看不太真切了。夏煜笑容凝固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却带了些飘渺的仙气。轮廓的边缘都变得玄虚,像是水墨晕出来的。隐在他身体里的戾气也仿佛被这白雾稀释,显得夏泱泱面前这个人,好像还更真切了些。白雾里坐着他这样一个人,脸色白得透明,唯有那薄薄的双唇,仿佛染了红梅。让人觉得他极美,又极其危险。这世间美丽的东西,往往有毒。夏煜在雾气中靠近了些,挺直的脖颈儿探过来,用鼻子在夏泱泱的耳根亲昵地磨蹭,又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肩窝。两个人之间,总还隔着层雾,含着水汽。以至于夏煜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含着水汽一般,潮乎乎地在夏泱泱的肌肤上蔓延开来。夏泱泱顺着夏煜的动作,一时躲避,一时迎合,宛如一场耳鬓厮磨。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连足踝都沾染了那水汪汪的,潮乎乎的雾气。只消用手轻轻一刮,便是淋漓尽致的一手薄雾。她微微张着嘴,连呼出的呵气都变成了雾。视线里只有浓重的雾。她明明知道咫尺之外,就有那些太监,那些宫女,可是现在连他们的声音都听不见。这大雾就像有了实质,把一切都隔开了。可是夏煜的话,却穿过着雾气在她耳畔敲打:“朕一向信奉一句话。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事后看看是谁受了益,就知道是谁做的了。”“当然,这也要办事的人聪明。”夏泱泱的耳唇儿被这句话濡湿,她呼吸一滞,禁不住发颤。这人,为何总是分不清情话和狠话。他把狠话说得如此呢喃缠绵,那情话是不是披着最狠戾的外衣?夏泱泱怀里的小狗突然翻了个身,从她手里挣脱出去,跳到了地上。夏煜猜得没错,当日那树丛里的刺客确实是她从前雇佣的。当时只打算给自己个小小的皮肉伤,哪怕受伤的是夏煜,她也可以病榻前献个殷勤。但是那群农人也出来行刺,却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了。不过,夏泱泱倒也不怕,那件事她做得滴水不漏。夏煜这样阴森森地套话,只能说明他也是猜忌。“臣妹只知道,”夏泱泱如同猫儿一般细细软软地哼了一声,双臂揽上夏煜的脖颈儿,腰身朝上弓起来,“臣妹是吃了亏,背上的伤被这树磨得痛。”疼是真的,她的眼眶子,鼻尖儿,都红红的,连睫毛上也坠了一层凝成水的雾。远处的人,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这天地之间,仿佛剩下的只有她,夏煜,还有她身子下这个嶙峋的老树。雾气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好像伸出手,就能抓到一团,再揉捏成各种形状。夏泱泱想,现在他只能看见面前的她。在他身后,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全都穿了一层白雾,在这水汽之中,夏煜通通看不见。其实就算是天光大亮,夏煜脑后也没有长了双眼睛,依旧是看不见的。可是这种隐秘的想法,让夏泱泱的眸子闪闪发亮,好像守住了什么私密一般。夏煜用手指点了点夏泱泱泛红的鼻尖儿:“朕刚才说,这看谁是最后收益的,也要布局的人聪明。朕以为……长公主你,没那么聪明。”他的手穿过雾气,轻轻地拉开夏泱泱脖子上斗篷的束带:“长公主,你说是吗?”那斗篷便落在了树干上,夏泱泱穿着乳白色的水雾,身子被那浓稠的白色水汽包裹。她觉得身上有些湿,有些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把手插进夏煜同样潮湿的发丝里:“陛下,你就不冷吗?”夏煜的声音隐忍着,失了他平时的从容:“在这里,朕便不冷。”……这方庭院,本是极为宽敞和空旷的。大殿四周有十来个太监宫女守候。院中又时不时有护卫巡逻。只是这天降大雾,却是没得奈何。整个含元殿被浓雾笼罩,仿佛仙境。这样的天气,其实也不算十分罕见。赵公公站在大殿门口,手持拂尘,静静候着。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好歹知道陛下他人在哪儿。况且赵公公身上有些武艺,耳朵还灵光。有些话,他听不见;也不该听。有些动静,他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等雾气渐薄,长公主已经不在殿前。那些太监宫女,甚至不知她何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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