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城市,叫甜城。
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沱江两岸一望无际的甘蔗林,秋天砍下来,一捆一捆地运到糖厂,榨出来的白糖像雪一样白。
这里的人吃白糖不稀奇,家家户户灶台上都有一罐,做菜放一点,泡甜水喝,逢年过节做糖包。
我们这些小孩,兜里常常揣着几颗硬糖,冰糖,但是从糖厂出的那种水果味的,五颜六色的糖,只有过年才能吃得上。
不过,那甜得齁嗓子。
可不一样。
不是糖,可能像梦一样。
像一朵白色的云,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一个竹签上,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没拿东西。咬一口,甜丝丝的,还没等嚼就化了,满嘴都是糖的香气。
街上的摊子,是我们小孩的圣地。
我还蹲在那机器旁边看了很久,我发现这并不是很复杂啊,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个圆圆的金属桶,底部有一个加热的小炉子,旁边连着一个马达,马达一转,桶就跟着转。
做的人舀一勺白糖倒进桶里,桶一加热,糖就融化了,化成糖浆。桶一转,离心力把糖浆甩出去,甩到桶壁上,遇到冷空气凝固成一缕缕的糖丝。
做糖的人拿一根竹签,往桶里一搅,那些糖丝就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大,越缠越蓬松,最后变成一朵云。
我们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看着那朵云从小变大,从透明变白,从一团变蓬。
等那朵云递到别人手里,我们咽了咽口水,心里想:
总有一天我也要买一个,然后出来挣钱。
那真的有点贵,要一毛钱一朵。
一毛钱在当时不是小钱,能买5颗水果糖,能租一本小人书看一天。
我娘说,一毛钱吃一口空气,不值得。
可我不这么想。
那不是空气,是糖。
是能看见、能摸到、能舔的糖。
我没吃过。
准确地说,我吃过一次,是别人请的。
那个别人是班里一个饭店老板的孩子,家里很有钱,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万元户了,而是十万元户了吧。
反正家里装修的很好,然后他跟我做了一年的同座,他就转走了,现在想来,那是我小学阶段最珍贵的友情了。
倒不是因为他给我买东西吃,而是我们经常一起下课后踢球,然后跑去捉鱼逮虾的,好不快乐。
他买了一朵,并有吃,而是把朝我递过来:
“给你舔一口。”
我舔了。
那一口,我记了三十年。
回到家,我跟我爹说:
“爹,你帮我做一个机器呗。”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
“做什么?”
“机器!就是街上卖那种,一个桶转啊转的,就能做出来。”
我爹放下斧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那东西怎么做?”
“知道!就是一个圆筒,底下有个小炉子,旁边有个电机,一转就行了。”
我爹“嗤”了一声,说你说得轻巧。
圆筒要焊,电机要买,炉子要砌,七七八八加起来,几十块钱下不来。
“几十块钱就几十块钱,做出来就能挣钱了!”
我急了。
我爹没理我,继续劈柴。
我蹲在旁边,看着斧头一起一落,木屑飞溅,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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