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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0章 传承守护(第1页)

河床分岔的另一边,和这边截然不同。

这边的河床更宽,卵石更少,取而代之的是细细的黄沙,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棉花上。黄沙上偶尔能看见一些干涸的水痕,弯曲的,断续的,像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半又放弃的线条。水痕的尽头,往往是一小片龟裂的泥地,泥地的裂缝很深,能看到下面干硬的土层。这里很久没有水了,或者说,水曾经回来过,但没有持续太久,只是短暂地漫过河床,留下这些痕迹,又退走了。

铜镜的指向在河床前方稍稍偏左。他跟着铜镜的指引,离开了河床,朝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走去。灌木丛不高,最高的也只到他腰部,枝条扭曲,叶片细小,叶边缘发黄,像生了病。灌木丛中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小径两侧的灌木枝条上有一些断裂的痕迹,不是风折的,也不是枯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拨开的。痕迹很旧,断裂处已经发干发白,看不到任何新鲜的颜色。

他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炷香,灌木丛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坑。坑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深度不到一人高。坑底铺着碎石,碎石上放着一个石匣,石匣的盖子半开着,露出一颗珠子的上半部分。珠子是橙色的,很亮,像秋天熟透的柿子。珠子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颜色比外壳更深一些,像浓稠的果汁。

铜镜在怀里烫了一下,不剧烈,只是提醒。他走近坑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个石匣。石匣的表面刻着符文,但符文不是新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有些部分已经模糊不清。石匣的盖子半开,不是被人打开了一半,而是只开了一半,像有什么事打断了开匣的人,让他没能把盖子完全打开就离开了。他伸手去够石匣,指尖刚触到石匣的边缘,坑底的碎石忽然动了。

不是滑落,不是塌陷,而是碎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碎石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只手掌。手掌很大,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像萝卜一样粗。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很厚,像动物的蹄子。手掌从碎石中伸出来,五指向天,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他盯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确定它不会动,才继续伸手去拿石匣。手指碰到石匣的瞬间,那只手掌忽然握拳。

“砰”的一声,拳头砸在坑底,碎石四溅,震得整个坑都在抖动。他条件反射地收回手,身体后仰,差点从坑边滚下去。拳头的力量很大,大到碎石被砸成粉末,扬起一小片灰色的烟尘。烟尘散去,拳头还握在那里,没有松开,也没有继续攻击。它只是在警告他——别碰。

他蹲在坑边,看着那只拳头,没有再次伸手。拳头没有眼睛,没有表情,不会说话,但它传达的意思很清楚。这个石匣,这颗珠子,有主人。或者说,有守护者。不是蛇那种妖兽守护,不是骸骨那种传承守护,而是一只拳头。一只埋在碎石下面的、属于不知什么东西的拳头。

他站起身,绕着坑走了一圈。坑的四壁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四壁上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的痕迹,看不出是谁挖的坑,也看不出拳头的主人是怎么下去的。他走到坑的另一侧,蹲下身,换了一个角度观察石匣。盖子半开,珠子露出半截,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珠子的底部,底部有一个凹痕,不大,像拇指印。凹痕的位置正好在珠子的正下方,像是有人曾经把珠子按在某个凸起上,珠子被按出了这个印,或者珠子本身就有这个印,是为了固定在某个地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珠子不是随便放在石匣里的,石匣也不是随便放在坑里的。它们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就像废墟中干尸掌心的两颗珠子,就像山坡上那些死者身上的珠子。每颗珠子都有它的位置,都有它存在的意义。随便拿走一颗,可能会打破某种平衡,触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后果。但铜镜指引他来这里,就是要他拿走这颗珠子。铜镜不会指引他去做做不到的事,也不会指引他去做不该做的事。

他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直接伸到坑底,握住石匣的边缘,用力往上提。石匣很重,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像里面除了珠子还塞满了铅。他咬着牙,将石匣从坑底提起来,石匣的边缘刮着坑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匣离坑底不到一尺时,那只拳头又动了。不是握拳,而是张开,五指伸直,朝他抓来。五根萝卜粗的手指张开,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像干涸的河床,又深又宽。手掌抓向他握着石匣的手,速度不快,但力量极大,掌风压得他的衣袖紧贴在手臂上。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躲。另一只手结印,金黑交织的光芒在掌心亮起,一掌迎向那只手掌。“砰!”两掌相击,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了几步,在坑边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那只手掌缩了回去,缩回碎石下面,消失不见。碎石重新合拢,将手掌埋住,坑底恢复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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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发红,隐隐作痛。那只拳头的主人力气极大,如果不是他及时用灵力护住手掌,这一击足以将他的掌骨震碎。他将石匣完全从坑中提出来,放在坑边的地上。石匣的盖子半开,珠子在里面稳稳地躺着,橙色液体缓缓流动,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伸手将珠子从石匣中取出,珠子和石匣底部之间没有连接,轻轻一拿就起来了。珠子离匣的瞬间,石匣的盖子忽然自己合上了,“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坑底的碎石又开始翻涌。不是拳头伸出来,而是整个坑底都在往下陷,碎石、黄沙、泥土,一层一层地往下掉,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边缘不断坍塌,向他所在的位置蔓延。他抓起石匣,转身就跑。

身后,地面在塌陷。不是只塌那个坑,而是以坑为中心,整个空地都在往下沉。灌木丛一棵接一棵地陷进地下,泥土翻涌,像海面上的波浪。他跑出空地,跑进灌木丛,跑过小径,跑回河床。脚下的黄沙还在震动,但已经不像空地那么剧烈。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看,空地的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灌木丛消失了,小径消失了,只剩下一大片凹陷的、还在缓慢下沉的深坑。

铜镜在怀里热着,提示他继续走。他将橙色珠子收好,站起来,继续朝铜镜指引的方向走。八颗了。无色,灰色,黑色,银色,蓝色,绿色,黄色,橙色。八种颜色,八种质地,八种温度。他拿出它们排成一排,光丝将它们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更亮的圆环。铜镜悬在圆环中央,镜面上的符文投影出一片光影——秘境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缩小了一些。不是空白区域变小了,而是他离它更近了,地图的比例发生了变化,空白区域在他的感知中占据了更大的面积。

他盯着那片空白区域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铜镜指引的方向一直在变。不是珠子在移动,而是铜镜在筛选——从剩下的珠子中选出最近的一颗,指引他过去。有时候走一天就能找到一颗,有时候走三天也找不到一颗。找不到的情况,往往是珠子所在的位置太过隐蔽,或者守护珠子的东西太过强大,铜镜只能给他一个大致的方位,具体的入口需要他自己摸索。

有一颗珠子藏在地下溶洞中。溶洞的入口在一棵倒伏的大树下面,树干已经腐烂,树根裸露在外,树根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溶洞里面很大,像一座地下的宫殿,钟乳石从洞顶垂下,石笋从地面长出,上下连接,形成一根根天然的石柱。珠子在溶洞最深处的一个石台上,石台周围有微弱的光,照亮了石台上的符文。珠子是紫色的,紫到发黑,里面的液体像紫色的墨水,浓稠得几乎不流动。他伸手去拿,石台下面的地面忽然裂开,钻出一条巨大的蚰蜒。蚰蜒的身体扁平,有很多节,每一节都有一对足,足尖有钩,钩上挂着粘液。蚰蜒的头上有两只触角,触角在他面前晃动,像两根鞭子。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将蚰蜒击退,取走珠子。

另一颗珠子在悬崖上。悬崖高百丈,崖面陡峭如刀削,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支点。珠子嵌在悬崖半腰的一个石缝中,从下面看不到,从上面也看不到,铜镜指引他到了悬崖顶部,他找了很久,才在悬崖边缘发现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石阶只有一脚宽,没有护栏,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下挪,挪到石缝的位置,伸手从石缝中取出珠子。珠子是青色的,像初春嫩芽的颜色,里面的液体流动得很快,像一条欢快的小溪。

还有一颗珠子在水下。不是湖底,不是河底,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潭水冰冷刺骨,他潜入水下,越往下越冷,冷到灵力都难以维持体表的温度。潭底的淤泥中,珠子半埋在泥里,发着微弱的光。他伸手去捞,淤泥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不是之前那种萝卜粗的手指,而是一双纤细的、白皙的、像女人的手。那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双手,看着淤泥下面隐隐约约的轮廓。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蜷缩在淤泥中,双手伸出来,握住他的手腕。他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它是死是活,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握着这颗珠子。他只是轻轻掰开它的手指,将珠子取走。那双手没有再次握紧,而是缓缓松开,沉入淤泥,消失不见。

每一次取珠子,都是一次经历。有的危险,有的诡异,有的平淡。但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记住那颗珠子的样子,记住珠子所在的环境,记住守护它的东西。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珠子有灵性,它们在选择主人,或者说,它们在等他。

从第八颗到第十八颗,他用了将近一个月。

第十八颗珠子是在一处废弃的矿洞中找到的。矿洞很深,巷道纵横交错,像一座地下的迷宫。他在矿洞中走了很久,才在最深处的一个采掘面找到那颗珠子。珠子是红色的,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像干涸的血迹。珠子里的液体也是暗红色的,流动得很慢,像快凝固的血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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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拿,珠子忽然滚了一下,从采掘面的平台上滚落,掉进平台下面的一个深坑中。深坑不深,但坑底有水,珠子落进水里,沉了下去。他趴到坑边,伸手在水底摸索,指尖碰到了珠子,但珠子很滑,一碰就溜。他试了好几次,才将珠子从水底捞起来。珠子出水的一瞬,水面忽然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而是别人的。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年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年轻。脸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很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水面的倒影渐渐模糊,消散,恢复了平静。他将珠子擦干净,收好,退出矿洞。

第十八颗珠子到手时,铜镜上的符文又熄灭了几枚。三十六枚符文,如今已经灭了十八枚,还剩十八枚。灭了的是他已经找到的珠子对应的符文,还亮着的是剩下十八颗珠子的位置。铜镜的指向更加清晰,指引的路线更加直接,不再绕弯,不再反复,而是一条直线,直直地指向秘境中央那片空白区域。

他沿着这条直线走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再找到任何一颗珠子。铜镜一直亮着,一直指着前方,但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珠子,没有遗迹,没有守护兽,只有一条笔直的线,和这条线上无尽的荒原。他不确定是自己走得太快,错过了什么,还是剩下的十八颗珠子都在同一个地方——那片空白区域。

第四天,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貌。不是森林,不是沼泽,不是石漠,不是平原,而是一片平地,一片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无边无际的平地。平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草,没有裂缝,没有任何起伏。地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灰色,不是褐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像玻璃,又像冰,踩上去不滑,但很硬,硬到他的脚印留不上去。

他走了进去。脚下没有声音,身后没有脚印,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天是灰蒙蒙的,地是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和怀里那十八颗珠子,和手中的铜镜。铜镜上的十八枚符文全部亮着,不是闪烁,而是持续地亮,像十八颗星,嵌在铜镜的镜面上。

他走了很久。

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平地上走,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他的双腿在走,但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别处,飘到了过去几个月走过的那些地方,见过的那些人,取过的那些珠子。他想起了裂谷底部那些怨念,想起了那条蛇浑浊的黄眼睛,想起了黑色的豹子清澈的金色瞳孔,想起了水潭中那个缺了食指的灰色人形,想起了矿洞水面上那张年轻的笑脸。它们都在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取这些珠子?

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

前方,平地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珠子。

不是他取过的那种拳头大小的珠子,而是一颗巨大的、比他还高的、通体透明的珠子。珠子的内部,不是液体,而是一片星空。无数光点在珠子的内部闪烁、流动、旋转,像真正的夜空。珠子的表面没有符文,没有纹路,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光滑的、弧形的、透明的一层壳。

铜镜从怀中自行飞出,悬在他面前,镜面上的十八枚符文同时射出光线,射向那颗巨大的珠子。光线在珠子的表面汇聚,形成一个圆形的、发光的图案。图案很复杂,但他看得懂——那是秘境的地图,完整的地图。地图上有十八个光点,闪烁的,亮着的,分布在地图的各个角落。那是他还没有取到的十八颗珠子的位置。地图上还有十八个暗点,不亮的,灰色的,分布在地图的另一些角落。那是他已经取到的十八颗珠子的位置。三十六个点,明暗交替,分布在地图的各个方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将整个秘境都囊括在内的圆形阵列。

圆形阵列的圆心,就是他所在的位置,就是这颗巨大的珠子所在的位置。

他走上前,伸手触摸那颗珠子。指尖触及珠子表面的瞬间,珠子的内部星空中,忽然有一颗星亮了起来,不是闪烁,而是燃烧,像一颗超新星在爆炸。那颗星的光芒穿透珠子的外壳,射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打出一个洞。洞外面,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和一轮他从未见过的、金黄色的、圆形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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