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耶从营地里走出来,站在迪亚洛面前。他的身后拖着一道短短的、正在被阳光烫平了的影子。“中校先生,将军在等您。请跟我来。”
迪亚洛跟在他后面,走进营地。他走过训练场,脚步不快不慢,但眼珠在墨镜后面左右移动着,扫过那些靶位、那些战壕、那些障碍物。
他走过那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筑,脚步停了一下——只有半秒。他的目光在那排建筑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走到指挥部门口,阿卜杜拉耶推开门,站在旁边。迪亚洛走进去。
小科洛尔坐在桌子后面,没有站起来。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三天没有出过门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白,嘴唇上的干裂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看着迪亚洛,看了大概三秒。“中校先生,你来了。”
迪亚洛站在桌前,靴尖上还带着营地门口的沙尘,鞋底的纹路里卡着几颗细小的碎石。“将军,我来了。你的信,将军收到了。将军很震惊。他让我来看看。看看那些桶,看看你,看看这里的一切。”
小科洛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迪亚洛面前。他比迪亚洛高半个头,但他微微低下头,目光平视着迪亚洛的眼睛。
“中校先生,那些桶不是我藏的。是西迪贝藏的。我接管他的地盘之后,才发现它们。我发现了,没有藏,没有用,没有卖。我联系了政府军,联系了你们。
我公开了,告诉了所有人。这些桶不是我的,是西迪贝的。我会处理它们。无害化处理。而且我会请政府军监督。”
迪亚洛看着小科洛尔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上,露出一双被眼镜框压出两道浅痕的深棕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太多情绪,但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被反复摩擦过的、钝了但还在动的光。
“将军,法国人也来了。他们听说了这件事,派了一个观察小组。他们在加奥,等我的消息。他们想知道,这些桶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西迪贝的,是不是你藏的。”
小科洛尔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被指腹摩得有些发毛了,折痕处有细细的磨损,透出一层淡灰色的纤维。
“这是证据。指纹,鞋印,汗渍,烟灰。全部证明这些桶是西迪贝的。不是我。你可以带回去,交给将军,交给法国人。让他们看,让他们查,让他们信。”
迪亚洛接过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折痕的质地。他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拇指在纸的边缘上轻轻刮了一下。
“将军,法国人不会信的。他们只会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要来看。看那些桶,看那些证据,看你是不是在说谎。
他们来了,你让他们看。看了,他们就信了。不信,他们会查。查了,就信了。信了,你就安全了。”
小科洛尔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昨天拆信封时被纸边割开的。“他们什么时候来?”
迪亚洛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纸角贴着军装布料,鼓起一个四方形的、硬硬的轮廓。“明天。”
小科洛尔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一个干燥的、像细石落地一样的清脆声响。
“明天,我在这里等他们。他们来了,我带他们去看。看完了,他们就知道——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
迪亚洛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大概三秒,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绕着钥匙圈转了一圈,感受着齿牙的轮廓,然后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纸放在一起。“好。明天。我带他们来。”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左脚比右脚重一些,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干燥的、沉闷的、像锤子敲打厚木板一样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将军,还有一件事。政府军希望你在处理这批武器的时候,保持透明。
让所有人看到你在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做。你做了,所有人都会相信你。相信你了,你就还是马里东部的主人。没有人能抢你的地盘。”
小科洛尔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好。我保持透明。让所有人看到我在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做。他们看了,就信了。信了,我就赢了。”
迪亚洛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小科洛尔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钥匙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着,掌心空空的。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的轮廓——他已经把它交出去了,但手指还记得它的形状。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口袋的布料,感受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重量。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
橘红色的光先是在桌面上铺开,然后像水一样慢慢退去,被深紫色的阴影从墙角边缘涌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噬。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训练场上,那两百个人还在训练。他们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很多,整齐了很多,有力了很多。
幽灵的哨声在远处响着,很尖,很亮,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正在被演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歌。
沙尘在训练场上空飘扬着,在深紫色的天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营地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颗颗漂浮着的、正在等待被摘下的星星。
灯与灯之间的阴影里有人在走动,步伐很慢,脚步声很轻,听不清是巡逻的哨兵还是夜风里卷起的什么声音。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抵着。
他低垂着眼帘,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在默念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念出来过的名字。一个他不敢念的名字。一个他必须念的名字。“西迪贝,你在哪儿?”
法国观察团在第二天上午到了。不是从加奥来的,是从巴马科来的。
三架直升机,白色的,机身上涂着三色旗,旋翼搅起的沙尘在阳光下像一面正在缓慢降落的、金色的、正在燃烧的旗。
直升机在营地门口的空地上降落,旋翼减速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舱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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