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从沙梁上滑下去的时候,脚下的沙子在晨光中扬起一片金色的雾。他的靴子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还在缓慢坍塌的脚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将岸和o2小队在身后那道沙梁的脊线上趴着,他知道伊萨和那十几个人在皮卡旁边蹲着,他知道夫人在廷扎瓦滕的河谷口站着。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离腰间的格洛克17还有不到十厘米。十厘米,零点三秒。如果他需要拔枪,零点三秒就够了。如果他需要开枪,零点三秒就够了。如果他需要死,零点三秒也够了。
谷地的地面是硬沙地,踩上去不像沙丘那样松软,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带着碎石和砾石的、像被压了太久的沙土路。他的步伐加快了。从步行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他的身体在晨光中移动着,像一个在沙漠深处奔跑的、不知道疲惫的、正在追赶什么的动物。
他跑了大概五分钟。谷地很大,从沙梁到基地的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他的速度是每小时十公里,跑完两公里需要十二分钟。他已经跑了五分钟,还有七分钟。七分钟,四百二十秒。四百二十秒里,那些在山丘上的人有无数次机会开枪。他们没有开枪。他们在等。等布伦森的命令。
林锐跑到了基地的边缘。铁丝网围栏还在,但已经锈蚀了,大部分的铁丝已经断了,垂在地上,像一条条死去的、黑色的、正在腐烂的蛇。他跨过那些铁丝网,继续跑。基地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建筑比他从沙梁上看到的要多。有些是混凝土的,有些是波纹铁皮的,有些是木头的——木头的已经被白蚁吃空了,只剩下一个框架,像一个被剥了皮的、正在风干的、巨大的骨架。
他的步伐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在快速移动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他在数。数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每一栋建筑的窗户,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他在计算。计算那些武装分子可能的位置,计算他们的火力覆盖范围,计算他的掩体。
他在一栋混凝土建筑前面停下来。
这栋建筑和基地里的其他建筑不一样。它的屋顶是完整的,墙壁是完整的,门是铁皮的,半开着。门上面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摄像头在看着他。布伦森在看着他。林锐抬起头,看着那个摄像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门轴没有声音,门扇铁皮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大约三十岁,穿着沙漠色的战术服,头戴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他的手里端着一把AK,枪口指向林锐的胸口。
“雷恩先生。”那个人说。英语。带着阿拉伯口音。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布伦森先生在等你。请跟我来。”
林锐跟着他走进了建筑。
走廊很长,很窄,很暗。两侧是混凝土墙壁,墙壁上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着一种在沙漠里才会有的、暗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头顶的日光灯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在灯泡周围形成一个暗淡的、白色的、正在跳动的光圈。有人在前面走,不止一个。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干燥的,清脆的,在走廊里回荡着。
他在数。一对,两对,三对,四对,五对。五个人。加上他前面那个,六个人。还有更多。在走廊的尽头,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在那间布伦森等了他十年的房间里,还有更多。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铁皮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窗户的玻璃是防弹的,能看到里面的光——暖黄色的,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钨丝灯泡的光。带路的那个人在门前停下来,把AK背在身后,用右手敲了三下门。两下短的,一下长的。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五十平方米,天花板很高,有六米以上,能看到裸露的钢梁和电线。地面上铺着地毯,红色的,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踩实了的水泥。房间的一面墙上挂着几块监控屏幕,屏幕亮着,画面上是基地的每一个入口——沙梁、干河谷、铁丝网围栏、那栋混凝土建筑的门口。林锐看到了自己。站在走廊里,跟在一个戴头套的人后面。
屏幕前面站着一个人。
林锐差一点没有认出他。不是因为他变了太多。是因为他变得太彻底了。基地大厅里的布伦森,是一个站在地图桌后面、用从容的步伐和稳定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压住的老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身体微微后仰,像一个在自己家里接待客人的主人。
但那个布伦森已经不在了。站在监控屏幕前面的这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脏兮兮的、领口敞开的战术衬衫。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一半垂在外面,一半塞在腰带的扣环下面。他的头发不是灰白色的——是白色的。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白了的、均匀的白色,是一种杂乱的、像枯草一样的、很久没有洗过的白色。他的脸上没有那道刀刻一样的皱纹了。是更深的、更乱的、像一堆被揉皱的、正在慢慢风化的纸。他的眼睛没有那种深棕色的、带着金色环的、像被压在岩石下面几千年的火了。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眼袋深得像是被人用刀在眼睛下面划了两道口子。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控制的、像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的、本能的反应。他的手指也在发抖,像是没有地方放,不知道该放在枪柄上,还是插在口袋里,还是垂在身侧。
布伦森。
他看着林锐。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不是那种快要熄灭的、还在挣扎的光。是已经灭了。彻底灭了。像一盏被人从里面拧断了灯丝的灯泡。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抖得太厉害了,发不出声音。他闭上了嘴,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他又张开嘴。
“林锐。”
声音很低。不是那种故意压低声音的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在终于看到水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跑过去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水,看着它在他面前蒸发,消失在沙子里。
“你来了。”
林锐看着他。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
“我来了。”
布伦森把手从枪柄上移开。不是从容地、慢慢地移开,是像被烫了一下一样缩回去。他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落在身侧,手指蜷曲着,不知道是握拳还是张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布伦森问。声音更低了。“不是因为我等你。是因为我无处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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