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寂如死水的黑暗与?沉默,似比之前针锋相对地激烈争吵时,苏珩怒恨力道带给?她的身体疼痛,更令容烟感觉到难受。
这样的死寂,让她感觉自己像陷在一潭无法脱身的死水里。有莫名?的恐慌于其中无声侵蚀着?她的心,将她本来坚不可摧、意志明确的心念,侵蚀得暗有细孔滋生?。隐秘的情绪悄然趁虚而入,在内积攒力量,如蚁溃长堤,等待来日瓦解她的坚定心念。
虽一时辨不知那些心绪是什么、又是否为?错觉,但容烟直觉感到危险。她想要挣脱束缚,想要继续与?苏珩的“激烈战斗”,但刚微一动作,颊边就忽然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像是天空落下的雨水,霎时将她心头的战火淋熄,让她的心,骤然间一片荒凉。
因为?先前近乎打斗的反抗挣扎与?疯执占有,本四面悬挂着?的绫罗帷帐,早就被拽裹在她与?苏珩的身下。此时情景,恰似她与?苏珩,第一次躺在一张榻上时。那不是她逼迫苏珩侍奉的第一夜,而早在一切的开端,在琼林宴后不久,她假装崴脚,强迫苏珩抱送她回寝殿,而后缠着?他不许他走。与?现下相反的,苏珩挣扎而她坚持,重?重?纱绫将他们二?人缠裹在一处,像是美人鱼。
那时她将苏珩压在身下,给?他讲鲛人的故事,而此刻颊边,触沾着?的湿润泪意,让她想到了那故事里,鲛人流下的眼?泪。
故事里的鲛人,平生?第一次落泪,是在他深爱的人类公主将与?驸马成亲时。他向公主献唱祝歌,来自他家乡祝福新人的歌谣,歌词美满歌声悠扬,而他双眸忍不住泪流,为?他深爱的女子,此一生?将永永远远,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相爱的可能?。
鲛人落泪,是因爱而不得,而苏珩……苏珩是被她给?骂哭了吧?她那些尖刻的诛心之语,一而再地提醒苏珩,无论他往后如何做一明君,他身上都背负着?洗不去的耻辱,被逼为?奴的屈辱旧事,将与?他一辈子如影随形,他至死也摆脱不了。
与?故事里纯真痴情的鲛人不同,苏珩是因本心清傲,是在为?自己毕生?无法摆脱耻辱而落泪,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不知是先前的激烈打斗,耗了她太多气力,还是自她颊边滑过的泪意,使她在这一刻莫名?有种心灰的感觉,容烟忽然感觉自己精疲力尽,一点心力都使不上了。
她从未如此,不管是刚来这书世界,斗志昂扬地要演满五年而后回家,还是在剧情发生?重?大偏移、苏珩竟未将她一刀斩首后,也能?够迅速振作起?来,积极地给?自己打气,要让自己死在苏珩手?中。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心灰,一时间行动力像完全?被抽空了,人默然地躺在榻上,任自己沉陷在冰凉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埋首在她身边的人,似乎一手?按枕地撑身看她。因捂着?她双眸的手?仍未移开,容烟实?则看不清苏珩是否如此,只是感觉,感觉苏珩正幽然无声地望着?自己,似想对她做些什么。
……苏珩他,是要顺手?抓起?那只枕头,就这般将她捂死在榻上吗?
如此,也好。眼?前的黑暗越发浓重?,像有阴影沉了下来,容烟等着?死亡的来临,可等到的,却不是被捂枕的窒息,而是唇上轻凉的一软。不似那夜像要吃人般疯狂,这一刻苏珩的落吻,如蝴蝶轻触,蝶翼冰凉柔软,像是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湿漉漉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没有杀她,而是就这般离去了。莫名?心灰的感觉,让重?见光明的容烟,连侧首追看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夜里,像什么也不想做了,她木然地闭上了双眸,听苏珩离去的步伐,一声声地走远了,殿内重?又陷入无边沉寂,沙沙细雪轻打窗棂,直至天明。
新的一日,也是新的一年。新年元日,世人迎来了新的王朝,新帝登基,而从前的梁朝皇帝与?公主,一个被关在宫外?,一个则下落不明。有人道昭阳公主已死在新帝手?下,也有人道昭阳公主未死,而是被关在地牢里日夜受刑。无论哪种说?法,世人都认定,从前对新帝折辱至深的昭阳公主,失权后落在新帝手?中,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
但容烟目前,其实?仍能?有“好果子”吃,不仅未被斩首、未被用刑,甚至一日三餐、餐后茶果都正常着?。苏珩并没想着?用饥饿来折磨她,他对她的蓄意折辱,只专注在男女之事上。成为?一朝皇帝的苏珩,仍是会经常过来这里。他每次来,她当然是抓住机会肆意辱骂他,想激他赶紧杀她。但苏珩就是不动手?,总在她开始骂没几句后,就将她拽进怀里,堵住她那些难听极了的话,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骂就堵,一骂就堵,容烟是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在一日入夜,苏珩又一次过来时,她木然地看着?他,连骂的精神都没。无论她怎么刻意讽刺,怎么刺激地苏珩恨火攻心,苏珩总能?克制住杀意,就是不对她下杀手?,似是定要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要她受尽折辱,使他能?泄尽心头之恨后,再送她归西。
若这折辱的时限,是最多一两个月,也就罢了,她忍等一阵就是,可若苏珩这囚禁折辱的时限,是十年二?十年,她如何能?熬等得。容烟急得心里面都要冒火了,而神色寂如死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珩,一句话也不说?。说?也无用,说?了只会被堵。
苏珩也就那么负手?而立、静静望她,同样一字不言。这般无声对望许久后,等不到她开骂的苏珩,缓缓走了过来。他在她对面坐下,并抬手?叩了下食案,令宫人上膳,竟似是要在她这里用晚膳。
从前情意绵绵时,她与?苏珩在公主府里共同用膳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从前是欢声笑语、温柔缱绻的,明亮的灯光、食物的香气、美酒的芬芳,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们的“情意”,连结成温暖的欢宴,而今,食物依然香气扑鼻,灯光依然温暖明亮,可她与?苏珩,却像是坐在一片冰冷的海水里。她不动筷,苏珩也只饮酒,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宫人们早已退了下去,身后明燃的灯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照地映融在一处,仿佛还是相依相偎的从前。从前,苏珩常穿素白衣衫,因为?这是昭阳公主所喜欢的,因为?她的驸马薛钰着?衣常着?此色。而今,对面的年轻男子一袭玄衣冷峻,他不必再刻意模仿薛钰来讨好她,他与?她已完全?地位易转,一念间就可要了她的性命。
容烟要的是速死,而不是十几二?十年的漫长等待。辱骂刺激行不通,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尽管原书作者给?予了苏珩天时地利与?人和,令他在短短几年间就推倒了一个腐朽的王朝,但从奴婢成为?帝王,苏珩这一路走来依然艰辛。他会珍惜他千辛万苦争得的,任何有可能?会使他现所拥有化?为?泡影的,他应都会及时铲除。
他现在这般待她,是认为?她已经被夺去了所有,只能?任他欺凌折辱,对他已没有任何威胁。但,若是她对他依然存在威胁,有可能?反过来取他性命,叫他做个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呢?!天子卧榻之侧,岂容有任何隐患!
幽幽想着?,容烟开口打破殿内死水般的沉寂,静静地看着?苏珩,轻轻问道:“我弟弟怎么样了?还有……衔蝶奴?”
苏珩原在长久的沉寂里,神色同他手?里握着?的酒杯一般冷漠无温,在听她出声之后,他唇际勾起?一点凉凉的笑意,像是含着?讽刺的,抬手?将他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面对苏珩的不答,容烟立作出忧急之状。像是因苏珩的沉默不答,而无法再强作镇定,她神情忧虑难掩,身体也因焦急不自觉前倾,一手?死死地攥着?案角,双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苏珩,既想从他那里问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又怕那答案是她所不能?够接受的,眸光紧张担忧到极致,声音也因此微微颤着?,“你……你是已将他们……杀了吗?”
苏珩执着?酒壶,慢将一杯酒又斟满后,方嗓音淡漠道:“杀了,又如何?”
一句没有明确回答的话,隐藏着?人与?猫或许俱已身死的风险,这使得本就忧急的女子,更加心焦。她着?急地站起?身来,怒视苏珩的眸光,比燃烧着?的灯焰更加灼人,“你说?过,若我不自戕,你不会杀他们,你说?你会说?到做到!!”
苏珩平静地看她,“你也说?过,我并不信守承诺,说?的事,做不到。”
这样的话,让女子霎时无言而又更加忧心如焚。似对弟弟和衔蝶奴的关心,在月余时间的杳无音讯下,再难压抑,容烟没了往日的冷静淡然,在情急之下,几近崩溃地喝问出声,“苏珩,你到底要如何?!”
苏珩不语,只是继续饮酒,从前温柔多情的眉眼?,如今底色冷若冰霜。
“好,好,要折辱我,要把我对你做过的,通通还给?我是吧!!”
像已完全?崩溃了,忧躁至极的容烟,为?了弟弟和衔蝶奴的安危,急行近前,“行,我伺候你!我伺候你!!”
她怀中满心痛恨,将苏珩手?里的酒杯夺扔到一边,揪着?他的衣襟令他与?她靠近,用力地亲上了他的唇。苏珩起?先僵身不动,渐渐双臂搂住她的身躯,压倒了下来。容烟一手?紧搂着?苏珩脖颈,一手?悄悄顺出藏在袖中的长簪。簪尖在近几日夜里被她悄悄磨得锐利,若是拿在会武之人的手?中,真能?在一击之下,取人性命。
但容烟没有武人的力道,戳不进那么深,且如今天气尚冷,苏珩身上衣裳穿得不单薄,她最多只能?将这簪子,戳进苏珩衣里,令苏珩破点皮流点血罢了。
这簪子要不了苏珩的性命,她也不能?做,真杀了男主、使这书世界坍塌自己直接跟着?完蛋的事情。她只是想用今夜这“刺杀”告诉苏珩,留着?她这个昭阳公主,就是留着?一个重?大隐患。
她要苏珩清醒地意识到,她恨极了他,她要他死,她会像今夜这般,不停地想方设法制造时机刺杀他。留她在一日,他苏珩永远不得安宁,只有将她杀了,彻底除了她这个隐患,他才能?安稳地做他的新朝皇帝,完成他的千秋大业。
手?握着?的长簪,就将悄悄刺进苏珩身体时,容烟手?腕忽然被狠狠攥住。苏珩双目赤红,眸中怒火像能?将一切融成熔浆,他沉痛地呼吸着?,纵似想极力压抑,但还是几乎对她咆吼出声,像是自心口生?生?迸出的,是自心底最深处发出的怒恨悲鸣。
“我不是薛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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