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敏捷的舅舅踏上那道金色扶手的宽阔楼梯,听到歌声和音乐声。
到了楼梯顶,她看到了舞池。这儿的灯更暗,香水味儿更浓了。
她看到舞池上男人和女人搂抱着跳舞。她看到一个穿粉红色珠片曳地歌衫的瘦歌女在台上用幽怨的歌声唱着《梦醒时分》。
她跟着潇洒的舅舅越过舞池,在舞台边与桌子之间的走道穿过。她的鞋子好像给某个不小心的人踩了一脚,她不敢叫出声来,只是有点儿心痛。
她看到那个歌女斜睨着舅舅,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她跟着满脸笑容的舅舅来到对着舞台的长方形吧台那儿。舅舅把她抱起来放到吧台凳上,跟酒保耳语了几句,又吩咐她说:
「你坐在这儿别走开,等下看舅舅表演。」
她看着舅舅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那个认得舅舅的酒保把一杯橘子水和冰淇淋放在她面前。冰淇淋上面有一块威化饼。
她啜着橘子水,用一个小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挖着银杯里的冰淇淋塞进嘴里,最后才吃掉那块威化饼。
唱《梦醒时分》的瘦歌女接着又唱了几支歌。
舞台上的灯亮了些,轮到舅舅上场了。
这时,他已经换上一套领口镶有闪亮珠片的黑色礼服,里头一件白衬衫,打了深红的领结,戴着白色手套,眼睛看起来熠熠闪光,人显得很英俊。
【
16天使巷 舅舅欠的债够多了,就像一只鸽子不停衔来树枝想要铺出一条罗马大道,永远也铺不完。
除了旧债,还有完不了的新债。
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从一个浪子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混蛋,在廉价酒精与无情赌桌之间过着堕落的没有明天的日子,抱怨着命运对他的刻薄残忍。
从前那个风趣的美男子已经变成一个成天醉醺醺的酒鬼,那张俊脸只留下往日的叹息。他那双曾经把香烟变成玫瑰花,也能从袖口里变出鸽子的灵巧的双手已经毁了,是某天给一个恶狠狠的债主扭断了手骨的。他再也不可能回去当一个魔术师了。
外甥女成了他的受气包。两个人的命运如今已经扣在一起,她逐渐长大,一副可怜相,越来越像她妈妈,他也好像有越来越多的理由恨她。
后来,他们连肮脏的小旅馆都住不起了。
那个苦寒的夜晚,她跟着舅舅从一辆公车走下来,越过路边有小贩叫卖的石榴街,经过一幢荒废的病院,来到天使巷。
巷子里住了几十户人家,灰灰的内衣裤横七竖八地晾在垢渍斑斑的窗外,遮住了大片天空。她嗅到汗水和尿水的酸味,夹杂着食物残渣和腐坏的味道。她想念故乡庭院的桂花香,还有那天挥别的车站。
这儿却成为他们最后落脚的地方。
要是这个也能算是家的话,他们的新家在巷口一幢破房子的阶梯底。
那个地方本来不是住人的,精明枯瘦的女房东用几块木板把那几十尺围起来,装上一扇窄门,再加一把锁,就变成一个可以出租的狗窝了。
旧租客留下两张木床和一个破衣柜。那天夜晚,舅舅把他最好的那几件衣服挂起来,像个落魄的贵族那样,把他最宝贝的那几双过时的皮鞋摆齐在衣柜前面,然后像条狗一样,爬上床睡觉。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卷着身上的被子,望着倾斜的天花板,在舅舅的鼾声中很快就睡着了。每个夜晚,她最渴望的就是投进睡乡。睡着了,也许就可以不用挨打。
天使巷口的家,有大半年的租金,都是丁丁帮他们付的。
丁丁就是那只不停衔来树枝想要铺出一条罗马大道的笨鸽子,不管她辛勤飞多少回,都是徒劳无功。舅舅永远有新的债,也从来不懂感恩。
丁丁才是来报恩的那个人,她最后是卖了自己来偿还她欠这个男人的债。
那个又热又黏的夏天,是丁丁最后一次来天使巷。
每次丁丁来,舅舅都会把她赶出去。她蹲在巷口忍受着蚊子的叮咬,看隔壁那几个小男孩踢球。
终于,她看到屋子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走到门边,听到丁丁回头跟舅舅说:
「你去把债还了吧!不要再赌了!我就只剩下这些钱,再也没办法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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