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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页）

&ldo;老兄，我醒着&rdo;我说。

我叫他brother。

他没有说话，那时，我慢慢半坐了起来。我可以扭亮我的床头灯，不知为什么，我的意念不许我亮灯。我听见那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他紧张，很紧张。

在这种时刻，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可以使一个神经绷紧的人疯狂，我不能刺激他。

&ldo;你不想说话吗？&rdo;我又说。

他的双手不放下来，可是我感觉到他放松了。他不说话，眼光开始犹豫。这一切，都在极暗的光线里进行着。&ldo;你坐下来，那边有椅子。&rdo;我说。

他没有坐，眼睛扫过我伸手可及的电话。

&ldo;我不会打电话、不会叫、不会反抗你，又请你不要碰我。要钱、请你自己拿，在皮包里‐‐有两百块现金。&rdo;我慢慢的说，尽可能的安静、温和、友善。

他退了一步，我说：&ldo;你要走吗？&rdo;

他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他一共退了三步。&ldo;那你走了。&rdo;我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他还在退，他快退到门口去了。

&ldo;等一下。&rdo;我喊停了他。

&ldo;你这个傻瓜，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rdo;我开始大声了。&ldo;你的大门开着。钥匙放在第十四号邮件格子里，我拿了，找十四号房门‐‐就进来啦！&rdo;这是那人第一次开口，听他的声音，我已了然，一切有关暴行的意念都不会再付诸行动。这个人正常了。

&ldo;那你走呀！&rdo;我叫起来。

他走了，还是退着走的，我再喊：&ldo;把我的备用钥匙留下来，放在地板上。你走，我数到三你就得跑到街上去，不然‐‐不然‐‐我‐‐&rdo;

我没有开始数，他就走了。

我静听，那脚步声踏过木板楼梯，嗒嗒嗒嗒直到楼下。我再听，那扇门开了又合起来，我凝神听，雪地上一片寂静。我跳起来，光脚冲到楼下，冲到大门，把身体扑上去，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压那个锁，我再往楼上跑，跑过二楼，跑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再锁上门。

我往电话跑去，拿起听筒，一个女人的声音立即回答我：&ldo;接线台，接线台，我可以帮助你吗？&rdo;

我发觉自己的牙齿格格在响，我全身剧烈的发抖好似一片狂风里被摧残的落叶，我说不出一句话，说不出一个字。我把电话挂回去，跑到衣柜里面，把背脊紧紧抵住墙。用双手抱住自己的两肩，可是我止不住那骨头与骨头的冲击。我一直抖一直抖，抖到后来，才开始如同一个鬼也似的笑起来‐‐听见那不属于人的一种笑声，我又抖、又抖、又抖……

爱马落水之夜

在我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时，已经会开车了。当时的交通工具仍然是以三轮车为主的那最后两年的台北，私家车并不多见。我的家中自然也没有汽车。

回忆起开车的学习过程实在很简单。在当时，如果一年中碰到一个朋友恰好手上有辆车，那我必定抓住机会，低声下气的请求车主让我摸摸驾驶盘，那怕是假的坐在车里不发动车子，也是好的。

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好心人肯让我发动了车子开，我必不会辜负人家，把车当当心心的开在台北市空空荡荡的马路上，又会开回来。

开了两三次，就会了。那时候用的大半是天母一位美国朋友的车‐‐当然也不属于他的，车属于他做将军的爸爸。爸爸睡觉去，儿子就偷出来慷慨的做好国民外交。

我是开了好久的车子，才去进驾驶学校的。那个往事被写成一个智斗警察的短篇，叫做《天梯》，已经收到书本里去了。

好的，从此做了一个养马的人。

我叫我的车子马儿，对待每一匹生命中的马都很疼爱，常常跟车讲话。跑长途时拍拍车子，说：&ldo;好马，我们又要跑罗！&rdo;

那车子就听得懂，忠心的水里去，火里来，不闹脾气。

说到&ldo;水里去&rdo;并不只是形容词，开车时发生最大的事件并不在于一次国外的车祸，而在台北。

我的经验是，每次车子出事，绝对不在于马儿不乖。决定性的出事原因，必然在于主人不乖。

那是一个狂风大雨的寒夜，我姐就选了这种天气去开&ldo;学生钢琴发表会&rdo;，地点在植物园畔的&ldo;艺术馆&rdo;。天不好，姐很伤心。

这是家中大事，当然全体出动参加捧场。

大雨中我去停车，停在&ldo;艺术馆&rdo;和以前&ldo;中央图书馆&rdo;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对于那个地方，我不熟，而且，那天太累了，眼睛是花的，累的人还开车，叫不乖。

当我要停车时，看见一个牌子，白底红字中文，靠在一棵树边，写着‐‐&ldo;停车场&rdo;。没错，就停在牌子下面。可是其他的车辆都驶得离我远远的，停在二十几步路边的地方。

&ldo;好笨的人，这里那么空旷，怎么不来停呢？&rdo;我想。等到钢琴表演结束，家长和小朋友们捧了一些花篮出来，各自上车走了。我的车内派到爸爸和妈妈同坐。看见那倾盆大雨，舍不得父母淋湿，就说：&ldo;别动，我去开车来，你们站在廊下等。&rdo;又因为天气酷寒，我怕父母久等会冻着，于是心里就急了一点。发足往雨夜中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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