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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页）

没起作用。

海黑头加大音量再唤：&ldo;老桩子！&rdo;

仍无效果。

眼看桩子伯就要走出小院了，海黑头敞开嗓门大喊一声：&ldo;老桩子！&rdo;

桩子伯仍听而不见，继续着流星大步。

桩子伯是海黑头追到大街上硬拖回来的。

桩子伯举起纸包朝砖墁地上用力一摔。

海黑头防不胜防，大惊失色道：&ldo;这是伟大领袖‐‐你咋敢？&rdo;

桩子伯义正词严地说：&ldo;你该清楚捏泥玩儿的一句行话，摔碎的是泥巴，摔不碎的是神。&rdo;

桩子伯连摔三次，包纸稀烂，雕像竟毫无损破，依然栩栩如生。桩子伯随手置于门后的一盆水中说：&ldo;泡上三个月，也不会变形变软。&rdo;

海黑头面露喜色说：&ldo;想不到你也有手绝活儿。&rdo;

桩子伯说：&ldo;挑明了吧，我是想用这手艺，换海彬上大学。&rdo;

海黑头说：&ldo;我不推荐海彬，你也得给我干这个事。&rdo;

桩子伯用轻蔑的目光扫一眼海黑头说：&ldo;入学通知书不到手，我连泥气儿都不会沾。要肉百十斤，要血一小盆儿，要骨头一小堆儿，随你的便！&rdo;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莲州农业大学水利系的入学通知。

不久，恩公祠举行了盛大的剪彩仪式。声声爆竹，喧天锣鼓，猎猎红旗。镇里县里专区的头面人物，还有各路取经的代表，列队井然，按部就班，填得偌大的打谷场不透风雨。

红金丝绒罩布，是在高亢嘹亮的《东方红》声中揭开的。全场庄严肃穆，人们脱帽而立，张张面孔清朗朗一色虔诚。

第48节：卷五桩子伯的绝活儿（2）

也就在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神圣的雕像不及接纳注目礼，就崩裂、坍塌了……

海黑头当场就被戴上了冰冷的铐子，屁股后杵着两杆七九步枪。透过密集的人群，他一眼就瞄见了桩子伯。此时桩子伯高挑一只粪篮儿，把一只&ldo;蚂蚱头&rdo;吮得津津有味儿，喷出的浓雾里，丝缕着烟精花的香气。

海黑头只字未啃桩子伯，是他清楚桩子伯成不了救命稻草。依照&ldo;过失罪&rdo;从宽判他八年，如果再添上一条重用&ldo;反革命残渣余孽&rdo;罪，刑期至少会上翻一番，没准还会敲了他的&ldo;稀饭罐子&rdo;。

海黑头在囚车里冻得猫咬脚指头时，我正坐在明亮宽敞的大教室里，极投入地凝视着黑板上的黄河水系图。

那会儿，海黑头手腕上铐子冰凉，冷风猛灌囚车。他的感觉是有尖锥在戳，最疼的部位是手指和脚趾。

囚车的正前方是信阳鸡公山下的一家劳改农场。

八年之后，海黑头重返恩公祠。他虽熬过劫难，仍对桩子伯耿耿于怀。为了一吐憋了八年的闷气，他耍了个花招儿，请桩子伯来燎锅底。

&ldo;燎锅底&rdo;就是请客吃饭，此风在我们老家一带很盛。

谁知桩子伯不给他面子，连请三次均遭拒绝。于是，海黑头掂着酒，撵上堤窨子质问：&ldo;你老桩子有啥了不起？你拿鸟的大堂？&rdo;

桩子伯说：&ldo;我不想唱戏。唱戏就得化装，戴脸谱，挺累人的。我老了，想轻松轻松。&rdo;

海黑头说：&ldo;谁跟你唱戏？活到咱这份儿上，还能再做假不成？&rdo;

桩子伯说：&ldo;这就对了。我明明从心底烦你，再与你交杯碰盏，随着酒气、肉气喷出的话，会不掺水？&rdo;

海黑头自斟自饮着说：&ldo;老桩子哇老桩子，你满腹才学、韬光养晦，应该成就一棵参天大树的。但你没有成就大事不能怪我呀，谁让你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呢？这叫时也运也命也。当然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lso;文化大革命&rso;中没少整治你，让你没少吃苦头。可后来你酷治我也够恶毒了。你敢说我这八年劳改，不是你精心谋划的吗？&rdo;

桩子伯端起杯，跟海黑头连碰三次说：&ldo;看来劳改农场的八大两，你没白吃，见识长了不少。&rdo;

海黑头越说话头越稠：&ldo;当劳改犯时，我才算悟出一个理儿，泥人泥人，人就是一摊泥巴，稀溜溜的软，人活着就免不了叫人揉捏。当年你曾是我手里的一坨泥巴，我想咋揉捏就咋揉捏，那种心情没准与你捏泥玩儿时一样，也是一种创作一种愉悦。后来我成了你手里的泥玩儿，你比我的手高哇，你让别人揉捏我，你连泥巴气儿都不沾，你敢说五花大绑我那天，你没有高兴得喝小酒？&rdo;

此时，姚佳的研究课题&ldo;关于江河携带泥沙的疏导与治理&rdo;，轰动了美利坚合众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决定授予姚佳金质奖章，并邀请桩子伯参加授奖仪式。

装有请柬和机票的信袋是村长吕叔接住的，他随手朝抽屉一锁就上了河堤。见了桩子伯，他兜头先浇一盆冷水说：&ldo;老桩子哇老桩子，寒冬腊月的，你的身子骨如何能满世界兜风？你要是在飞机上拉开了风箱，那里边可不让吸烟精花儿，万一把老骨头扔在大洋那边儿，盛女这几十年的坟头你不是白守了？你还是安生在堤窨子里待着吧。&rdo;

吕叔破了桩子伯的劲后，摇身一变成了桩子伯。

波音747横越太平洋时，他心里还敲小鼓，担心人家不认他这壶酒钱，当众拆穿西洋景。他万没想到接机的姚佳走过来，微笑着塞给他一束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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