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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rdo;浙江，奉化，&ldo;绍发喃喃地念着：&rdo;蒋家，做官的，又开着盐号。&ldo;绍发一骨碌坐起来：&rdo;明天俺就上路，到浙江找妈去！&ldo;二拐两口使劲劝他道：&rdo;别做梦啦，浙江在什么地方？奉化又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就是你找到了，找到了又咋着？你妈已经姓了蒋，三发子也姓了蒋，你有什么办法？强龙不斗地头蛇，何况你啥都没有？再说你妈做了蒋家的媳妇，蒋家并没有抢亲，是她自己送上门去的，好多乡亲还说她造化哩！算了吧，就是你找到蒋家，人家瞧你破破烂烂象个叫化，不一把抓住你送衙门才怪！&ldo;二拐说着说着就有了气：&rdo;绍发，自从你妈同三发子进了蒋家，嘿！眼睛就长到额角上去啦，头先，俺去要饭，敲敲后门，你妈或者三发子就悄悄给俺几个馍，夹点肉。到后来就不中啦，理都不理，倒是那个老妈子瞧淹在外面干等不过意，有一次劝俺道：老乡，你又来啦？现在人家做了咱老爷的填房，那个小龟孙也姓了蒋啦，你成天来啰嗦，要她把脸孔往抓儿放？算啦，年头儿荒乱，还是各奔前程罢……&ldo;二拐吐了口唾沫骂道：&rdo;俺入他八辈儿的，大家逃难，没有俺，她娘儿俩早在路上喂了老狼，如今抖起来啦。&ldo;二拐子叹口气道：&rdo;绍发，你还是死了心罢，有钱人靠不住，咱穷人该穷得硬朗。你既然来了，干脆就住下罢，荒年过去啦，饿不死咱们，过些时让俺屋里给你说个媳妇……&ldo;这么着，绍发便在故乡住了下来，但对他的母亲和弟弟三发子，仍然不能忘怀。第二年由二拐两口子作媒成了亲。年成稍为好转，小伙子身体又结实，慢授地恢复了祖业，在庄稼之外还开了个小磨坊；两口子生下了两个儿子，省吃俭用，日子勉强打发。

桃花谢了又开，燕子飞去又飞来，在落后、贫穷、灾难的煎熬中，郑绍发屈指一算，离开他那一年家破人亡大逃荒，已经有四十四个年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四十四个年头中，世界上有些什么变化？中国有些什么变化？在绍发是完全陌生的，他和他的乡亲只知道一个事：种田，缴粮、忍饥、逃荒、认命！但他们知道世道变了，许州已经改名许昌，满清也已变成什么民国，但这个民国同清末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只换了个&rdo;朝代&ldo;和旗号。绍发他们依旧在贫困，落后、灾难之中挣扎，侥幸过得一冬，便算两个半年。

五十七岁的郑绍发（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大儿子在洛阳当警察，小儿子在家种地。那年夏天完粮时，绍发同姜二拐他们进得城去，县衙门挤满了人上不去，二拐便拉拉他上大堂歇歇。乡下人进城又到了衙门，少不了东瞧瞧，西望望；五六个老庄稼汉各人在腰里插了根早烟管，让烟袋吊在一端摇摇晃晃，嘻嘻哈哈倒象一群小孩子。大堂正中挂着个蒋介石肖像，这玩意儿河街后庄没有，大家免不了评上几句，有的说这就是孙中山，有的说光绪皇穿洋装，有的说这龟孙胸口挂的啥？密密麻麻一个个小圆饼发亮光。有的说这龟孙顶上光秃秃，尖头尖脑瞪眉瞪眼一脸贼相，蓦地有人大叫一声道：&rdo;绍发，这龟孙倒有点象你哩！&ldo;绍发当然不依，老哥儿们便在大堂上拉拉扯扯闹开了，声音惊动了衙门里的当差，到客厅喝问道：&rdo;你们吵什么？&ldo;有一个老汉就指指那张挂相再指一指绍发：&rdo;咱在说郑老大同那张相片上的人好象！&ldo;

&rdo;胡说！&ldo;那当差的皱皱眉头，指指那张像道：&rdo;也不撒泡尿照照面孔，这是蒋委员长！别乱说里再嚷嚷可不成啦！&ldo;说罢便望里走。绍发听说&rdo;蒋&ldo;委员长，心头不觉一动，赶上去问道：&rdo;大爷，蒋委员长是哪儿人？&ldo;

&rdo;问他干什么？&ldo;那当差把袖子一摔：&rdo;神经病！你问这干吗？他是浙江奉化人！&ldo;绍发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迷迷糊们跟着大家完过粮回到家里，茶饭无心，一脑门子心事：&rdo;他姓蒋！浙江奉化！象我！他姓蒋！……&ldo;可是他又不敢同人讲，只有二拐还可以聊聊，但那年秋天二拐病逝，绍发连商量的人都没有了。哪知到了冬天，绍发又到许昌城里买东西，只见大街上家家门前洒水，户户挂旗，尘土不扬，气象一新；端上横七竖八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路中一队一队走着大大小小的行列。&rdo;今夭有喜事，&ldo;绍发纳闷：&rdo;咋着家家人家都做喜事呢？&ldo;他没有牲口，人走乏了，就拣了一家小饭铺坐下，掏出干粮，要了一碗包谷丝儿汤（玉蜀黍汤），就打起尖来，边吃边问道：&rdo;掌柜的，今天咋啦？好家伙，真热闹！&ldo;

&rdo;蒋委员长五十大庆你不知道？&ldo;掌柜的把手巾往肩上一搁，走过来叹口气道：&rdo;头三天衙门里就传过话啦，保长甲长钉住屁股催得好紧，不挂旗？不中！（&ldo;不行&rdo;的意思）不洒水？不中！不捐庆祝费？不中！不捐钱搭彩楼？不中！不捐钱唱大戏？不中！不捐钱买飞机祝寿？不中！&ldo;那掌柜眼睛盯住门口，嘴上骂道：&rdo;老乡哪，俺入他姊的，龟孙过生日，可要咱老命啦！&ldo;

掌柜满以为这个老实的庄稼人一定会叹口气，说几句话安慰安慰他，或者也跟着他骂一阵，大家出出气。没料到只见那客人双眼直瞪，咧着大嘴，上唇一撮浓浓的小胡须上，挂着一条条包谷丝，左手拿着个碗，右手捏住半个杂面窝窝头（一种贫农吃的食品，其中三分之二是高粱，三分之一是豆子和麦子）直发征。掌柜的大吃一惊，拍了绍发一下肩膀说：&rdo;你中了邪啦！&ldo;绍发这才醒了过来。匆匆忙忙道个歉，会过账，出得门来一路思量：&rdo;蒋委员长？五十大庆？&lso;蒋&rso;！浙江奉化！又做官，又是盐商，……今年夏天上县里完粮，人们都指着这个人的像说俺郑老大象委员长。&ldo;绍发东西也顾不得买了，迷迷糊糊回到家里。院中一棵石榴树又使他想起了住事：&rdo;俺妈说过，当年养三发子的时候，她在田里扎活，肚子一阵痛一阵，她就丢掉镰刀便往家里跑，刚踏进院子还没来得及进房，痛得忍不住就蹲在这棵石榴树下，三发子便出世啦，算算日子，三发子的生日也一点不错！&ldo;绍发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笼罩，说欢喜不是欢喜，说悲痛不是悲痛，说恐怖又不象恐怖。他只觉得茶饭无心，神志恍惚，直到黄昏他妻子从田里回来，见绍发躺在床上神色不对，可急坏了，忙问：&rdo;你咋啦？老大，老大……&l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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