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句话儿乘着夜风飘进值卫耳中,大抵在说怎么保养这插花,反正他是没听懂,他看那位将军头点得虽用劲,终究还是囫囵的,多半也听不懂……话说完,燕都护转头要走,郡公忽然伸手,捋一把将军脑后晃晃悠悠的大白毛。将军身形停顿,回了头,未听得说话声,又继续走远。两人多半是交换了个表情,可惜值卫看不清,想必燕将军留的是个好脸色,不然杨大人也不至于归返时唇窝仍噙一湾融融笑意……
7
一场秋雨一场寒,肃杀冬意在雨幕中披着沧桑静默行来,百万年如一日地准时叩开古都长安之大门‐‐这般湿冷的天气,向来最让鹤发翁媪难受。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药石罔替,恨不如彭祖受寿永多;帝王老矣,终难逃其道御龙宾天。
同样不再年轻的公公最后一次在这位帝王榻前轰然跪下,为他合上眼睑,完成终末的侍奉。殿内安静得可怕,很容易由此联想接下来之举国光景:天下缟素,四海遏密八音。
但,死寂的表象下,最汹涌的暗流正在酝酿。
夜雨后的晨风清新得过分,深吸一口,冷冽气息在鼻腔内充盈又消弭,末了留下血腥似的余韵,令人毛骨悚然。张二的意识已然清醒,只眼皮尚有些粘,斜眼望去,黑压压的军队排列整齐,不见尽头。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今日练兵场内气氛格外肃穆。
和许多将军一样,张校尉的嗓音透着常年高喊拉扯出的嘶哑。凌王身世业已讲完,论功行赏之话亦已说尽,老练的将领深知热血终会冷却,真正赋予士兵操戈上阵之勇的是可靠的计划,重头戏接下来才开始。
张二凝神听着攻城布置,心中浮现出近日被要求熟记的宫内地图,他所在营被分配到景风门,与延喜门一道牵制驻扎在附近的御林卫。
布置完,又交代了些紧要细节,这便开始最后的激励了。虽深知此战并未保家卫国的英雄之役,但随大军山呼口号时,李二仍禁不住头皮发麻。士者,有所向方能耀其锋,纵只为茫茫军旅中沧海一粟,然放眼天下,能亲历此翻天覆地之变者又堪几人?即便埋骨宫门,正史留恶名一笔,总好过躬耕田垄,庸碌一生……
是夜,有伏兵自东宫内奇袭甘露殿,与亲卫军鏖战,太子遂召御林卫入东宫护驾。俄尔,凌王领北衙禁军持节自三门入,言为平亲卫军之乱,实未得上允,匪知开门者谁。北衙禁军既入宫,与守军激战,占宫中各要害之地,太子急传范阳节度使领苍云军入安福门,协御林卫斩贼,然火漆方出,竟似石沉大海,范阳节度使燕旗拥兵不动……
三更天,宫内战局渐定,有锦衣人自金围严守中从容入玄武门,登临高阁,遥望东宫烽火照夜如昼,有出为迎者,竟为抗命怠战者燕旗是也。
燕旗把杨聆蝉领进室内后并不随之坐下,只抱盾刀靠在墙角,貌似摩拳擦掌已久,只恨无处发力。
杨聆蝉把他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寒暄性地问了句:&ldo;不知宫内战况如何?&rdo;
&ldo;某不过坐在此处罢了,消息闭塞,恐怕战况如何,杨先生更清楚。&rdo;燕旗并不给面子,诤言道。
到底是沉浮多年的官场老客,杨聆蝉被戳破后并不尴尬,面上得体笑容犹挂得稳稳当当,他又道:&ldo;那杨某便陪燕将军在此处等罢。&rdo;
&ldo;杨大人自行等在此处便是,我且上城墙一看。&rdo;燕旗言毕,也不管杨聆蝉有无回复,径直走开。然而待他登上城墙甫吸一口熟悉的硝烟味,回头便瞧见那人慢条斯理地跟了出来。燕旗心下急躁,几乎是一盾砸在杨聆蝉面前,倒像是提防。见杨聆蝉一滞,他心头也有些被误解似地不好受,但既已至此地步,他保持冷着脸开口:&ldo;城墙上不安全,请回,杨大人。&rdo;
&ldo;战事远被控制在东宫内,这里应当是安全的。&rdo;
&ldo;燕某从军廿载,兵者诡道,看似安全之地,难说无突袭部队,乃至投石流矢。&rdo;
&ldo;哦,那杨某入朝十余年,伏士刺杀等釜底抽薪之事也不乏听闻,恐怕留在室内亦不明智。&rdo;杨聆蝉不肯离去,反唇辩曰。
&ldo;那杨大人以为,城墙较之室内,何处更安全?&rdo;
&ldo;幸得燕将军在此处。&rdo;言下之意,认为燕旗会保护他。
&ldo;我只答应不阻挠禁军,并未允诺保护杨大人。&rdo;燕旗浓眉拧起。
&ldo;约定止如此,但燕将军既走至这一步,凌王登基已成大势。燕将军亦知,凌王乃无能之辈,向来依赖杨某,若杨某去矣,谁来平息事后震荡,又谁来打理泱泱大国?到时庙堂荒废,民不聊生,燕将军才真是要愧对天下了。&rdo;
杨聆蝉这论调来得刁钻奇巧,燕旗无从反驳,但对于长歌的期许,他并不认同,付一哂笑而答曰:&ldo;燕旗为一国之将而非一府之卫者,止通纵览全局博一役之胜,不懂锢拘片隅保一人之周。&rdo;
这次换杨聆蝉无言以对,好在燕旗意不在令他难堪,适时抓了他的手腕往身旁拽些,曰:&ldo;城墙边危险。&rdo;倒是没继续赶他走,也算种妥协。
杨聆蝉被燕旗这一言行消磨了深思的意向,多年后,他曾在羁旅油灯下忆起城墙上这幕,原来当时两个人都清楚什么方向才是对的,却不约而同地向着错误的交汇点行去。
且将后事付与后世,现下杨聆蝉任燕旗牵着,矜持地道声:&ldo;多谢燕将军。&rdo;
烽火染长夜喑哑,恰似朱砂误入墨画。燕旗不语,背影沉默可靠。杨聆蝉沿二人接触的手臂望去,碎发与白翎被夹杂火星的夜风拉扯着,猎猎飘拂,玄甲将军宽肩阔背,兽头腰铠愈衬腰线劲道,裙甲下摆开得嚣张凌厉,末处一双棱角分明的玄金战靴与人高的陌刀一道杵在城墙上,俨然天雷难撼。
这画面并不长久,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急急向杨聆蝉报曰:&ldo;太子领三千忠卫死守甘露宫,我军久攻不下,再拖下去恐生变故。&rdo;
&ldo;何不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rdo;杨聆蝉问得轻巧,惹燕旗侧目。
&ldo;我军兵力只够制住宫内,若抽走一地守军,恐御林军趁机反扑,一点溃而满盘波起。&rdo;此言中肯在理。
身为文臣,杨聆蝉对兵阵不甚精通,一时愁眉莫展,攸忽,有人铿锵开口道:&ldo;某愿率苍云军五千,拿下甘露宫。&rdo;
只能是燕旗,竟然是燕旗。杨聆蝉难掩诧异地问:&ldo;燕将军不是不愿插手?&rdo;
&ldo;如杨大人所言,事已至此,再故作清高也无甚意思。我此去将太子拿下,以绝后患。&rdo;燕旗拎起盾,直面长歌的脸上神情坚定,一洗戒备不屑之色。
杨聆蝉对他笑,口中轻飘飘道&ldo;有劳燕将军&rdo;,那样的笑并不真诚,带着身份性的轻蔑与冷淡,但真的太好看了,把刻薄都变得甘之如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古往今来为卿一笑轻掷一城的盛大逸事。
燕旗怀疑他可能真在做这种事。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一个行云流水般的人,把所有客套应付都变得理所当然,把所有惺惺作态都演得姿态妙曼。但介于对方之示好,这迷惘不但没困住燕旗,反让他横生几分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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