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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第1页）

支好画板，夹上水彩纸，调色板上挤好颜料，我将一支大号的水彩笔浸在水桶中。然后久久地凝视着河流，以及河流两岸的一切。

我不需要写实，我需要的，是一种感觉。那感觉，来自内心，来自容一法师的禅画。那是生命的色彩与形状，那是最贴近生活的气息，是大自然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将眼前的画面留在脑海。等我睁开眼时，水彩笔已攒在手中，我在纸上勾勒着，渲染着，不再去看实景。而那幅画，已在白纸上慢慢地清晰地呈现。她和实景不一样，可又一样，一幅是眼里的景色;一幅，是映射在我心里的风景。

等我画完，我才发现，高上站在我的身侧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我的画。

&ldo;你，信佛?&rdo;高上轻声地问。

我摇摇头：&ldo;我不信……或者，我不确定我信，还是不信。&rdo;

&ldo;你，信佛。&rdo;高上再次重复着，却没有了疑问的口吻。

&ldo;怎么这么说?&rdo;

&ldo;你的画里，有禅意。&rdo;

&ldo;为什么?&rdo;

&ldo;我说不清，能说清楚，就不是禅了。&rdo;高上在我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的画并不好，河岸的颜色太深，树木的绿用得过了头，比例也有些失真，那几只鸬鹚，比最大的鸵鸟还大。可是，我很喜欢，画面鲜活，跳跃，有一种生命的灵动在画纸上悄然涌现，满怀喜悦。

&ldo;你呢，你信佛吗?&rdo;我想，高上应该是信佛的吧，他住在寺庙中跟随容一法师多年，多少也应该受到些感染。

&ldo;我不信……圣人说：&lso;六合之外，存而不论。&rso;我被命运拨弄至孤苦伶仃，信他做什么?但……说实话，我倒是愿意信啊。&rdo;

&ldo;神是心之苗，信则有，不信则无啊。&rdo;

高上从地上扯下一支草茎，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ldo;我的神佛早已死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佛，又哪能让那么多人受罪。&rdo;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可眼里有精光在暗暗闪动。

我吁了一口气：&ldo;都过去了……活着的人，要学会感恩。&rdo;

&ldo;感谁的恩?感佛的恩么?&rdo;高上无声地笑笑，&ldo;我一直在学着去感恩，可是，我也一直在困惑，我到底该感谁的恩。&rdo;

&ldo;容一法师，还有蓝老。他们，不都是你的恩人吗?&rdo;

&ldo;嗯，容一法师收容了我，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蓝老，又教会我谋生立命的技能……我是该好好感恩。&rdo;高上把草茎捻在指间，&ldo;其实，恩人还有很多。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那位对我很好的老支书。&rdo;

&ldo;老支书?&rdo;高上的话让我诧异。

&ldo;也许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可老支书对我们一家都很好。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一直在照顾我们，甚至做得比父亲更好。在我眼里，他，也是一个好人。可为什么都是好人，却为什么会相互仇杀，就那么的……都惨死了呢?&rdo;

高上的这个逻辑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片刻后，我嗫嚅着说：&ldo;有些事情……是不能分享的。&rdo;

&ldo;不能分享?呵，你是说肉体，还是灵魂?灵魂不在了，肉体，还有意义吗?&rdo;

&ldo;……可……人，总是有责任的，总是要遵循一定的规则的。&rdo;

高上却没接我的话，自顾自地说：&ldo;其实，说到底，他们都不爱我。他们爱的，只是自己的欲望。老支书对我好，不过是为了得到我母亲的身体;母亲为我好，不过是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好妈妈，而且，让我不去干涉她的个人隐私;父亲对我好，不过是为了我长大之后能为他传宗接代，还能代替他照顾好这个由他组建的家。甚至包括佛，他也是自私的，否则，为什么只知道伸手要人供奉香火，却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遭受苦难却不闻不问?&rdo;高上平静地说着，不带一丝表情。

&ldo;……&rdo;明知高上的话里有问题，可我竟然一句也反驳不了。或许，只有经历过高上那样的惨痛经历，才会有这样偏执的想法，外人，根本无法从道理上去说服他。

看到我犹豫不安的神情，高上却笑了：&ldo;很意外吧?我竟然在佛门之地说这样一些大不敬的话。也就是说说而已，一时感慨嘛。&rdo;他站起身来，&ldo;无论如何，生命是美好的，是值得讴歌的。&rdo;

我自失地一笑：&ldo;你刚才的话，吓我一跳。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rdo;

&ldo;没什么，很多事情，光凭想象是想不到的。就拿你这幅画来说吧，你觉得好，我也觉得不错，体现了大自然的安宁与和谐，也让人感觉到生命的灵动。可是，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算是这么美的画里，却也是有生命的代价的。&rdo;

&ldo;啊?&rdo;我瞠目结舌。

&ldo;宁静的河流上，渔舟、鸬鹚，多美啊。可你想想，他们在做些什么?&rdo;高上朝我歪头意味深长地一笑，朝小周那边走去了。

我呆呆地坐在画板前，有被当头一棒的感觉。

善恶也好，美丑也好，有时候，我们的眼睛真的会欺骗我们自己。往往，我们的眼里只看到我们想看到的，那些不想看到的事物，就算摆在你的面前，也会被我们漠然忽视‐‐就如同，鸬鹚喉囊里苟延残喘求生无望的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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