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恪听她说得有趣,笑出声来:&ldo;那你怎么办?&rdo;
&ldo;我当然不依啊&rdo;阮沅说,&ldo;我怎么可能愿意嫁给那个癞头的花痴?我说我不干,我就要嫁给你。我爹生了气,说,除非让你家备齐那十六样,牛羊还有马匹,都不能少于他提的数,金镯子银镯子都得有,妆奁盒也要镶上珍珠&rdo;
宗恪听了直笑:&ldo;这可是狮子大开口,我们家既然那么穷,这让我上哪儿去弄钱呢?&rdo;
&ldo;是啊,我听了也愁得哭,其实要我说,就算你扎一只竹马来做聘礼,我也肯嫁的。可是我爹性子执拗,既然发了话,必定非得办到的。&rdo;阮沅叹了口气,&ldo;我白天想,夜里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办。&rdo;
她说到这儿,俩人都沉默下来,就好像真为这犯了难,找不到出路。
&ldo;真的没办法了?&rdo;阮沅扭过脸来,望着宗恪。
宗恪眨了眨眼睛,望望天花板:&ldo;然后,那年玚儿回舜天祭祖,微服私访,路过咱们的村子,碰巧听说了这件事,就把两锭马蹄金送给了我……&rdo;
阮沅扑哧笑起来
&ldo;你个没出息的&rdo;她笑骂他,&ldo;下辈子还指望儿子帮忙你让玚儿怎么想&rdo;
宗恪也笑:&ldo;好吧,不要玚儿帮我。那我跟着马队到渊州贩丝赚钱,积攒下银子再回来娶你。&rdo;
&ldo;那恐怕来不及。&rdo;阮沅慢慢地说,&ldo;你是想着出去的,可我觉得来不及。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我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银子再加上首饰,悄悄给你,叫你去换成彩礼。谁知你这个笨小子,事儿没办好,还漏了馅……&rdo;
宗恪诧异:&ldo;啊?我是个笨小子么?&rdo;
&ldo;这辈子太聪明,下辈子就变笨了。&rdo;阮沅慢条斯理地说,&ldo;筹办途中,被村里人察觉,就告诉了我爹,我爹气得拿鞋底抽我,骂我吃里扒外,还没过门,就把娘家东西悄悄往婆家送。&rdo;
宗恪叹道:&ldo;那可怎么办?&rdo;
&ldo;然后我爹就把我关起来了,可是我娘疼我,夜里悄悄就把我放了。&rdo;阮沅嫣然一笑,&ldo;咱们就私奔了。&rdo;
&ldo;……&rdo;
&ldo;咱们就跑出去了,跑得远远的,去了村里人都找不到的地方。&rdo;她柔声说着,抚摸着宗恪的后颈,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唇,&ldo;咱们俩在外头隐姓埋名过日子,再过一两年,有了孩子,我就说,咱们回去看看吧。&rdo;
&ldo;然后咱们就抱着大胖小子回了村子。&rdo;宗恪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阮沅的腹部,&ldo;你爹娘看你回来,气也不气了,也不骂你了,只顾着看外孙有多么可爱……&rdo;
明明是平常的句子,阮沅却不由心里一酸。
&ldo;生米煮成熟饭了,他们也拿我们没辙了。&rdo;宗恪抬头笑了笑,&ldo;张财主家的癞头花痴,见了你还是照样流口水,你抱着儿子对他说:再敢过来,我叫我男人把你打个脑袋开花&rdo;
阮沅被逗得笑了半天。
&ldo;后来,咱们又生了几个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rdo;阮沅低声说,&ldo;再后来,孩子慢慢大了,一个个长大成人,咱家的闺女生得俊,提亲的人上门了,踏破了门槛。&rdo;
&ldo;咱们给闺女挑了户好人家,选了吉日嫁出去,谁知道,她就跟她娘似的吃里扒外,总偷娘家东西往婆家送,每次回娘家,咱们听见了消息,都得赶紧把好东西藏起来。&rdo;
阮沅扑哧一笑,又握拳捶他:&ldo;你怎么这么说我?谁叫你家那么穷?&rdo;
宗恪也笑,抓住她的手道:&ldo;好吧。闺女先不提,咱们还得忙着给儿子娶媳妇,准备彩礼,又是那十六样。&rdo;
&ldo;嗯,这次咱们不能再马虎了,好好的准备了十六样送过去,把媳妇娶进了门。&rdo;阮沅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ldo;叹什么气?&rdo;
&ldo;谁曾想,这个媳妇厉害得紧,在咱家横行霸道的,后来添了孙子,更是厉害升级,儿子不向着咱们,尽向着他媳妇,过门还没两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rdo;
宗恪哭笑不得:&ldo;那怎么办?&rdo;
&ldo;还能怎么办?分家呗。&rdo;阮沅也苦笑,&ldo;叫儿子媳妇单独出去过,咱们过咱们的。分家第二年,春节,儿子带着媳妇孙子来拜年,等他们走了,我才发觉做好的春归饼,被媳妇不声不响偷走了五六个。&rdo;
宗恪吃惊:&ldo;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rdo;
&ldo;怎么不会?&rdo;阮沅悻悻道,&ldo;就是趁着孙子给我们磕头的时候偷的,我昨儿个才做好的,少了那么厚厚一摞。&rdo;
&ldo;那怎么办?&rdo;
&ldo;我当然生气,气得跑去村口骂,村里都知道我和儿媳处不好,也不敢出来劝。&rdo;
宗恪摇头:&ldo;唉,算了,不就是几个饼么?&rdo;
阮沅点头:&ldo;嗯,到那时候,你也还是这句话&lso;算了,不就是几个饼么?&rso;我听了更生气,这不是少了几个饼的事,而是她不该偷,哪有上门拜年,却偷婆婆做的饼的?&rdo;
宗恪被阮沅丰富生动的想象力给带入,他不禁问:&ldo;那后来呢?&rdo;
&ldo;后来嘛,我就为这生了气,更生了病。&rdo;阮沅顿了一下,&ldo;然后我连气带病,就死了。&rdo;
事态急转直下,宗恪瞠目结舌望着她
阮沅转过脸来,怜悯地望着他:&ldo;于是,就剩下你了。&rdo;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发颤。
宗恪到这时候,才有点明白,阮沅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了。
&ldo;嗯,就因为你是被儿媳给气死的,我也不在那儿呆着了。&rdo;宗恪接着说,&ldo;反正剩我一个,去哪儿住都是一样。我说我不想再见到他们,就一个人往山里头搬,搬得远远的,往北,去那种没有人烟的偏远地带,在那儿住下来,进山的猎人都找不着我。&rdo;
阮沅静静听着。她的眼前,慢慢浮现出翠绿山峦的样子:春天的野山里,到处都是绿得发黑的植物,雨落之前潮乎乎的气息,像幽暗的水草,红脑壳的蜻蜓慢慢飞着。有野兽,却没有人迹。
&ldo;我就打些兔子,挖些野薇菜、黑南瓜菜来吃,到了冬天,要么就自己破冰捕鱼,把冰块敲碎了煮水喝。&rdo;宗恪说,&ldo;自己搭了个窝棚住在里面,带着条老狗。反正也七老八十了,住哪儿都一样。我还是爱喝酒,偶尔就拿着猎捕到的兽皮下山,去换些酒来喝。后来下雪冰封了道路,供给越来越难弄到,我就不大爱下山了。再说每次我去村上,都会讨人嫌。&rdo;
&ldo;讨人嫌?&rdo;
宗恪笑起来:&ldo;因为酗酒,又爱闹事。喝醉了我就去儿子家骂他,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村里人都像看热闹似的看着,我就拿石头砸他们。有人就说我疯了,还说,如果老太婆在的话,我绝不会是这个样子。&rdo;
阮沅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哽得难受。
&ldo;喝了酒的人,脾气通常不会太好。&rdo;他眨眨眼,&ldo;于是,变成老头子的那个我,就索性不出去了,呆在家里自己酿酒。最寒冷的冬季,就靠自己酿的劣酒度日。住的是窝棚,用那种老式的烧木头的炉子,你也许见过,就是烟筒暴露在外面的那种,然后呢,有年冬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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