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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这个民族，文化简朴落后，不过鹄邪人擅长征战，男性一到成年，就剃掉胡须，再把孩童时散乱的头发编成很多根发辫，一上了战场，个个就像打了肾上腺素，化身凶蛮野兽。

宗郢当然不害怕鹄邪人，那时候他的心都还在南方的齐朝，只是北方有一半是和蓟凉相连的，不想打仗也不行。太祖只觉得这些家伙不好对付，不能放松警惕，所以挑选了忠诚的晋王去防守，晋王郦宸自幼失去母亲，他像尊重母亲一样尊重长姐，对姐夫的命令也言听计从，所以尽管是异姓王，宗郢仍旧十分放心他，当然，这份信任并不是无条件的。

宗郢晚年的那场病，来得迅猛沉重，到了后期，老头子多数时间都处于昏迷不醒的阶段。史书上说他在临终前，曾对儿子谆谆教导治国之策，教他要&ldo;仁、孝&rdo;……这全是胡扯，在宗恪的记忆里，他听见的绝大多数是御医给父亲吸痰的声音，以及父亲在高热时候的胡言乱语，其中不乏喃喃咒骂，治国之策自然是没有的，&ldo;仁孝&rdo;更是无处寻觅，就连正常有逻辑的言语，宗恪都没听见过几句。

某个深夜，碰巧只有宗恪一人守在父亲身边，他那时也疲倦了，只是强撑着精神，因为看样子，宗郢也不过这两日了，自从上次被几个御医用猛药抢回性命之后，老头子就不怎么能说话了，他的呼吸声一直那么沉重，伴着呜噜呜噜的痰音，在寂寂的夜里形成奇怪的节奏。

连日的操劳，让宗恪不知不觉睡着了，然而当他猛然清醒过来时，才意识到空气里，那古怪的音律消失了。宗恪不禁心慌，他赶紧站起身，去探视父亲的情况。

出乎少年意料的是，父亲并未断气，他正大睁着眼睛，盯着自己！

宗恪吓得心一跳！

&ldo;父亲……&rdo;

&ldo;你还在这儿啊？&rdo;宗郢发出沉沉的含混的声音。

宗恪咽了口唾沫，垂手道：&ldo;是。孩儿一直守在父亲身边。&rdo;

&ldo;嗯，是在等我断气么？&rdo;

宗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仍旧恭敬道：&ldo;孩儿祈盼父皇早日康健。&rdo;

&ldo;康健个屁！&rdo;宗郢突然咒骂了一句，他用力过猛，引得不住咳嗽起来。宗恪赶紧上前，替他平抚胸口。

&ldo;孩儿去叫御医……&rdo;

宗郢只摇头：&ldo;不要去叫他们。&rdo;

喘息好容易过去，宗郢沉重地发出叹息：&ldo;人人都盼着我死，恪儿，你也在盼着我死，对吧？&rdo;

这种问题，宗恪本该立即否认，但不知为何，那一刻他竟没做声。

宗郢发出短促低沉的笑。

&ldo;果然是我的儿子。&rdo;他说，&ldo;你比你那两个哥哥，更像我。&rdo;

父亲的话，让宗恪惊诧且不悦，自从病倒后，宗郢的谈吐就开始混乱，宗恪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听见父亲说话这么清晰了。

他心里，慢慢浮现了四个字：回光返照。

&ldo;就算你不喜欢这样，也没办法，狼的儿子不会心存善念，只懂得匍匐在父母脚下的那是羔羊。&rdo;

宗郢这话，让宗恪恐慌，他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在父亲面前露馅了，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ldo;好吧，趁着我现在还算清醒，趁着老天爷还给面子，咱们父子俩，得赶紧说点正经事情了。&rdo;宗郢咳嗽了一声，勉力支撑着坐起身来。

宗恪扶着父亲孱弱的肩背，他说：&ldo;国事方面，父亲之前不是已经有所交代了么？&rdo;

&ldo;嗯，可那是交代给柴仕焱他们听的。&rdo;宗郢发出一声恶作剧似的笑，&ldo;乖孩子，那不是交代给你听的。&rdo;

宗恪一惊，他这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

五天前，宗郢曾把四个顾命大臣叫到病榻跟前，对宗恪反复叮嘱，要他听从顾命大臣们的教导，说，&ldo;我死之后，你要把他们四个当成你的亲叔父&rdo;。宗郢这话，把那四个大臣说得当即涕泪滂沱，一个个俯首发誓，定会全心辅助幼主，忠贞报国。

&ldo;你的那些嫡亲的叔父们：宁王、辽王还有魏王，最终落得了何种下场，你是再清楚不过了。&rdo;宗郢叹了口气，&ldo;我看哪，他们四个，早晚也得步你那些亲叔父的后尘。&rdo;

宗恪心里一动，他试探着问：&ldo;可是父亲，他们得了父亲的允许，如今个个执掌大权，等到父亲千秋之后，孩儿又该怎么办呢？&rdo;

宗郢看着儿子，他笑起来：&ldo;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么？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老子再教你了吧？&rdo;

&ldo;……&rdo;

&ldo;好在你母后尚能坐镇局势，而且有阿宸那小子在，柴仕焱他们就算在京城翻出花来，也闹不了太大的动静。&rdo;

宗恪知道，老头子说的阿宸就是晋王郦宸，皇后的弟弟。

&ldo;所以，真正麻烦的反而是郦氏姐弟，懂么？&rdo;宗郢盯着儿子的眼睛，&ldo;那对你而言，才是个大难题呢！&rdo;

宗恪身上一阵发抖，他没料到，父亲竟然会对他说这种话！

&ldo;孩儿……孩儿定会孝顺母后，不敢有丝毫忤逆！&rdo;

宗郢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笑声。

&ldo;不敢有丝毫忤逆？你真能做到么？&rdo;他说，&ldo;你能忍三年五载，能忍一辈子么？我看，你忍我这五年，都忍得快受不了了。&rdo;

宗恪一声也不敢出，他觉得父亲那浑浊的眼珠盯着自己，眼神冰冷刺骨，像是能把自己的心给完全看透！

&ldo;先不要轻举妄动，明白么？至少眼下对付柴仕焱他们，你母后还能助你一臂之力，可是恪儿，当你下决心想要挣脱她，就再不可反悔了。&rdo;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在观察儿子的反应，&ldo;千万别告诉我，你对你的母后，真存有母子之情啊。&rdo;

宗恪不敢出声！

&ldo;唉，真要那样就糟糕了。&rdo;宗郢咂了咂舌头，他的口齿带着含混之意，&ldo;恪儿，聪明的人会骗别人，却不会骗自己。你懂么？&rdo;

宗恪的脊背发凉，但他依然努力点头：&ldo;孩儿懂得。&rdo;

&ldo;一旦得罪了你的母后，那就等于得罪了晋王，他们俩，不可能容忍你按自己的意愿来。所以得罪之前，你要想清楚，如何能拿下郦宸，拿下他之后又要换谁替代，不能动手太早，处理柴仕焱和南征元齐，都需要这个人坐镇西北；但也不能太迟，最长不能超过二十年。只要给他二十年时间，等郦家那帮崽子完全控制了西北，那就难对付了。&rdo;

宗恪想了半天，还是说：&ldo;父皇，真到那种时候，孩儿又该如何向母后交待？&rdo;

&ldo;这就是唯一让我可惜的地方。&rdo;老头子说到这儿，轻轻咳了一阵，&ldo;恪儿，你做什么事都得先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这不好。会浪费你太多的时间，甚至会把你拖进险境。你可是马上要坐我这个位置的人。&rdo;

那一刻，不知什么缘故，宗恪突然想起父亲的宝座，有次他单独经过大殿，初升的月亮，照耀着高处那张铺着彩绸的座椅，那一瞥，少年仿佛看见了一头色彩斑斓的庞大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像是要吞噬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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