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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1页）

祝永达将相册翻过去几面，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结婚照，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一听，是马秀萍。马秀萍说，她晚上可能要回来得晚一点，叫他自己安排晚饭，不要等她。他放下了听筒，无心再看那相册了。

马秀萍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她打开门，换了拖鞋，进了卧室。祝永达坐在沙发上正在翻看一本杂志。

&ldo;叫你久等了。&rdo;

马秀萍这一句客客气气的话竟然使祝永达无法对答，他愣在那儿没有动。在他的意念中，夫妻毕竟七天没在一起了，两个一见面肯定会同时扑向彼此，或者，彼此都是一种企盼渴望的神情。看来，他是想得太美妙了。

&ldo;我去冲个澡。&rdo;

马秀萍进了卫生间。祝永达放下了杂志，上了床。猛然间，他觉得，他不是回到了家，而是来亲戚家做客，或者说，是和马秀萍来谈一笔生意。他心里一刹那间灰暗了。

半个小时后，马秀萍从卫生间出来了。

&ldo;你洗毕澡，咋不把浴缸冲一下？&rdo;

&ldo;我忘了。&rdo;

一见面，马秀萍就责备他。祝永达也没有在乎，不是他觉得理亏，他没有心思去在乎。未结婚时，祝永达就感觉到了，马秀萍已经有了城里人的生活习惯，在细节处很注意很讲究，而他依旧是农村人的做派。有时候，抽毕烟就忘记了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而是丢在了地板上；进了门，不换拖鞋也是常有的事情。马秀萍吃饭时总要坐在饭桌前，而他端一碗面条坐在沙发上去吃，觉得舒服自在。这些小事虽然没有伤及感情，祝永达总觉得疙疙瘩瘩的。当然，他可以注意这些小事小节。可是，要叫他很城市，恐怕是很难的。

&ldo;睡吧。&rdo;

&ldo;睡。&rdo;

&ldo;我困得很。&rdo;马秀萍的这句话是不是在暗示他今晚，她不需要他。

祝永达动手去关灯。

&ldo;还没躺下，急着关灯干啥？&rdo;

祝永达将手收回去了。一年前，他们毫无顾忌地脱得一丝不挂，在白灿灿的灯光下翻云覆雨，尽情做爱。可是，现在，祝永达不能当着马秀萍的面脱衣服了，他关了灯，是为了黑地里脱下衣服。他怕什么呢？怕马秀萍目击到他的裸体？是他羞怯，还是自卑？还是讨厌？为什么在妻子面前对他的肉身子自卑呢？如果说，讨厌她，为什么还和她做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的内心深处潜藏着什么。

马秀萍穿着睡衣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祝永达也背过身去，脱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他穿上睡衣睡不着。

台灯是马秀萍关掉的。房间里跌入了黑暗之中。两个人都静静地躺着，都不说什么，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都很粗。祝永达将手伸进了马秀萍的被窝，毕竟是七天没同房了。马秀萍没有动。想我吗？话到了嘴边，祝永达咽回去了。他什么也不说，撩起被子，钻进了马秀萍被窝里。他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在自己的女人身旁，何必那么客气那么礼貌那么虚伪呢？他将平躺着的马秀萍向他跟前一揽，抱住了她，在她的脸上吻着。马秀萍一动也没动，他动手去抹她的内裤，她拨回去了他的手，自己抹下了内裤，他翻身趴上了她的身体。他示意她搂住他的腰，她摇摇头，表示不。他还没有进去就早泄了。马秀萍开开了灯，下了床，去了卫生间，又把自己冲洗了一遍。祝永达重新钻进了被窝，他觉得，他不是和自己的女人做爱，而是在强奸一个性冷淡者，他极其懊丧。

&ldo;萍儿，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你说是不是？&rdo;祝永达为自己的失败辩解：&ldo;是我太想你了。&rdo;

&ldo;不是太想吧，&rdo;马秀萍笑了一声，&ldo;是不是觉得我脏？&rdo;

&ldo;不！不是那样的！&rdo;

祝永达叫出了声。他最怕触动的就是那个，竭力要忘却的就是那个，马秀萍偏偏提起了那件事。

&ldo;看你？喊叫什么？不是那样就好。&rdo;马秀萍再一次说，&ldo;睡觉吧，好不好？&rdo;

&ldo;睡。&rdo;

两个人还是睡不着。

祝永达扳了扳马秀萍的肩膀。

&ldo;我很想你，你想我吗？&rdo;祝永达干巴巴地说。

&ldo;想。&rdo;

&ldo;我想看见你，想亲你，想搂抱你。&rdo;

&ldo;我也是。&rdo;

&ldo;我永远爱你，爱你一辈子。&rdo;

&ldo;我也是。&rdo;

祝永达笑了。

马秀萍也笑了。

他们都在笑自己。这哪里是在说情话？他们简直是在背诵电视剧本里最拙劣的台词。

两个人钻在各自的被窝里，各想各的心思。祝永达觉得，马秀萍太厉害了，她把他心中的坏想头看穿了。他确实是嫌弃马秀萍，尽管他说服自己，还是说服不了。他甚至怀疑是马秀萍主动给田广荣抹下裤子的。他以为，女人是最经不住诱惑的，女人的天性就是贪欢，马秀萍不会是个例外。他这么一想，心里就发痛。马秀萍触摸到了祝永达心中的暗角，窥视到了他的虚伪。祝永达的虚伪和田广荣的虚伪没有两样：嘴上那样说，心里不那样想。这不是朴朴实实的庄稼人所具有的品质。马秀萍为祝永达而害羞，而难过。她真没看出祝永达会有这种坏毛病。可是，她宽容了他。假如他不虚伪，不装样子，怎么办呢？给她挑明，说她脏？也许，他有他的难言之苦。马秀萍想着想着，偷偷地流泪了……

其实，矛盾是一点一点积累的。

两个人不仅仅是感情上疏远了，在为人处事方面，也不止一次地发生过冲突。

祝永达去车间里检查生产，新来的女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就问那女工：&ldo;你们的老板对你们怎么样？&rdo;那女工一边干活儿一边说：&ldo;不咋样。&rdo;&ldo;好，还是坏？&rdo;那女工抬起头看了祝永达一眼：&ldo;老板心黑得很，比资本家还心黑。&rdo;祝永达说：&ldo;她咋心黑？&rdo;女工说：&ldo;我们一天干十个小时也完成不了定额。&rdo;祝永达就将那女工的话说给了马秀萍，马秀萍说：&ldo;好啊，在她们眼里，老板心黑，就说明，老板的管理没有疏漏，谁也偷不了懒。&rdo;祝永达却不这么看，他说：&ldo;是不是把定额给调整一下？&rdo;马秀萍说：&ldo;不行，企业嘛，就是要效益，要钱。&rdo;祝永达说：&ldo;我们当然是要钱，我们也要要人，要有人气。&rdo;马秀萍说：&ldo;工厂不是慈善机构，谁嫌不人气，就别干了。&rdo;祝永达说：&ldo;是不是办企业做生意的都是这么心黑？&rdo;马秀萍说：&ldo;你错了，这不是心黑，这是管理，是制度，是企业文明。&rdo;祝永达说：&ldo;从工人身上榨取利润，还谈文明？算了吧，&rdo;两个人直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不服谁。

那是在一个极其炽热的夏天。一个轧鞋垫子的女工由于完不成定额，每天晚上都要加班，连续干了七个晚上，那个女工终于晕倒在车间里了。那个女工住进了医院，马秀萍也去看望过。可是，当那女工出院后，马秀萍将那女工开除了，原因是，她的身体适应不了这工作。当天晚上，祝永达和马秀萍在家里大吵了一场。马秀萍的做法使祝永达很愤慨，他质问马秀萍：&ldo;你这样做，还算人吗？&rdo;马秀萍说：&ldo;我开办的是工厂，不是养老院，全西水市的老弱病残我养不起。&rdo;马秀萍的理由很充足：她给那女工付了住院费，还多给了她两个月工资，她做到仁至义尽了。在祝永达看来，马秀萍变了，她只知道效益，只知道钱，没有德行可言了。他和她无法辩清道理。况且，她是厂长，她有权，她说了算，他就是磨破嘴皮子，也不顶啥。他一气之下，下了楼。

在街道上逛了一圈，祝永达来到了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跟前，他要了半个西瓜，一口气将五斤西瓜吃完了，当他掏钱时才发觉，他换了衣服，没带钱。他给卖西瓜的说，他回去取钱。卖西瓜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人，他瞅了祝永达一眼，说：&ldo;不行。&rdo;祝永达说：&ldo;我是红旗制鞋厂的，就在红旗路，三块钱么，不会欠你的。&rdo;满脸横肉说：&ldo;你没钱就敢吃我的西瓜？&rdo;祝永达说：&ldo;不是我没钱。&rdo;满脸横肉说：&ldo;少废话，开钱。&rdo;祝永达满脸通红，他将身上的汗衫脱下说：&ldo;我把这衣服押在这儿，回去取钱。&rdo;满脸横肉说：&ldo;谁要你的破衣服？算了，你没钱，就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rdo;满脸横肉叉开了双腿。满脸横肉摆出的这姿势一下子将祝永达激怒了。祝永达走到满脸横肉跟前，照准他的腿膝盖就是一脚，满脸横肉痛叫一声，扑跪在地了。其他三个卖西瓜的一看，扑过来，将祝永达围在了中间，拳打脚踢，一直将他打得不省人事。他在医院里躺了三个礼拜，还没有恢复。为三块钱，他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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