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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第1页）

怎么一转眼，一切都面目全非？怎么一转眼，那个惜己如命的沈慕锐，真的因为自己，断送了性命？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萧墨存面容惨淡，视线几乎不敢停留那明黄中夹杂皑皑白雪的屋顶。呼吸之间，仿佛每一下，均有利刃插入心扉，痛到极致，反倒生了阵阵空泛的麻木来。四周人群的说话声仿佛尽皆沉默，一切如黑白无声电影般缓慢而疏离地在眼前晃过。萧墨存的脑海中，此刻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宠溺，带着眷恋和温柔，道：&ldo;墨存，喂我喝一杯酒吧。&rdo;

萧墨存恍惚地微笑了起来，好，他在心里应承着，不会太久了，若我得以跟随你，若你愿再见我，我便是日日侍奉你饮酒又何妨？

&ldo;墨存！你在笑什么？你想到什么了？&rdo;忽然间，有人在猛烈摇他的肩膀，哪里来的男人一脸霸气和怒气？他微微蹙眉，定睛看那男人的眉眼，慢慢辨认出属于皇帝的剑眉星目。此刻，愤怒扭曲了皇帝原本不失英俊的五官，他咬牙切齿地拉近萧墨存，道：&ldo;你只准想着朕一个，明不明白？你只能是朕一个人的！&rdo;

&ldo;是么？&rdo;萧墨存渐渐回过神来，勾起嘴角，轻笑道：&ldo;你确信，过两天不会把我送给其他人？&rdo;

萧宏铖一愣，随即心头一阵莫名愧疚，他有些狼狈地道：&ldo;小东西，你还在介意那件事么？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朕？贼寇乱国，斯事体大，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你走以后，朕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无时无刻，恨不得将那帮贼寇碎尸万段……&rdo;

萧墨存眼睛中略过一层寒意，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色上，慢慢地道：&ldo;墨存可没敢责怪陛下。墨存只是担心，如今只剩下这具肮脏破碎，苟延残喘的身躯，便是陛下想让我再尽忠，我也要辜负陛下的厚望了。&rdo;

&ldo;墨存，墨存，你说这些，是存心要怄朕么？&rdo;皇帝一阵心疼，将他搂入怀中，一寸寸抚摩着他，柔声道：&ldo;朕再也舍不得让你受苦了。放心，从今往后，你便住在宫里，一步也不要离开朕。你看，这屋子是不是比你先前住的还好？朕可从没操心过谁的住处，唯独单单为了你破例，墨存，朕宠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让你再受委屈？&rdo;

萧墨存木然地看着那满屋华贵奢侈的摆设，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无不精巧到极致，也奢华到极致，内务府显然摸透了圣意，知道晋阳公子的屋子，小到一件镇纸，一张雪花签，都是最好。整个朝廷，从上至下，无人不知皇帝恨不得将皇宫里头的奇珍异宝都堆到晋阳公子跟前，却无人知道，也无人关心，晋阳公子真正的喜好到底是什么。

帝王的思维只能如此，习惯用物质来体现恩宠，习惯用赏赐来表达弥补之意，在这里，萧墨存从来只是一个臣子，一个男宠，一个帝王私人收藏的&ldo;小东西&rdo;，唯独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思想灵魂和自由意志的人。在这样的等级秩序下，皇帝不可能会明白，有些错和伤害，超出了作为人的承受范围，有些事情，一旦迈出那一步便永远回不了头，一回头已百年身。

这就是整个皇宫荒谬的地方，最荒谬的事情莫过于，制造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却对自己的荒谬而不自知。萧墨存被这个男人强势地拥在怀里，他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他只是顺势靠上那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似在含羞带怯，又似幽怨重重地问：&ldo;陛下，如此说来，您是喜欢墨存的了？&rdo;

萧宏铖呵呵大笑，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痞气，在他耳边调笑道：&ldo;小东西，只可惜你身子未愈，不然朕一定让你好好揣摩朕的圣意，到底有多喜欢你。&rdo;

萧墨存颤抖得更厉害，皇帝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哄着道：&ldo;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莫怕，朕是天子，一言九鼎，说喜欢你，便是真喜欢你，放宽心，只管养病，养好了，朕还要你伺候。&rdo;

萧墨存一僵，随即又放软身子，低不可闻地道：&ldo;如此甚好。&rdo;

萧宏铖嘴角含笑，对怀里的人，升起一种喜欢到心里微疼的奇怪之感，他细细梳理那人一头青稠般的长发，柔声道：&ldo;明日起，朕就要处理朝务，无法时时陪着你。这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最是妥当不过，你可以放心，无朕的旨意，无人敢来打搅于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总管太监，你脾性好，却也要有主子威严，别太纵容那帮奴才，知道吗？&rdo;

萧墨存没有表示，半响，方道：&ldo;我想见锦芳。&rdo;

皇帝笑道：&ldo;准了。明日，朕便派人将她安排进来，你们兄妹见见，也好有人陪你。&rdo;

锦芳此番进宫，自与往常不同，执的是郡主礼，入宫头一件，却不是来萧墨存这，反倒要先去拜会皇太后、皇后等人，脸上堆笑，瞧了半天一干怨妇的冷脸，才算合了宫中规矩，正想着开口求皇太后恩准自己去拜会自己的旧主人，却看见皇帝那边的执事太监一行四人禀报了进来，说是要领自己去旧日的尚书处，今日叫&ldo;琼华阁&rdo;的地方。言语间虽说恭敬，却带着皇帝强硬的态度在内。皇太后登时就沉下脸，一张描画精细的脸绷紧犹如面具。皇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却不得不起来打了两句圆场。锦芳瞧了暗地里好笑，这皇太后非当今皇上母妃，这皇后也是颇不受萧宏铖待见，依着皇上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性子，怕是后宫中事，便是再不满，也无这两个女人发言的余地。

于是拜别起身，坐了四名粗使太监抬的软轿，朝着&ldo;琼华阁&rdo;的方向慢慢行去。到了地方，才停下轿，锦芳便迫不及待掀帘子迈了出来，身上的郡主服环佩甚多，丁零当啷的好不啰嗦，锦芳一皱眉，拉起裙子，大踏步朝里走去，边上执事的太监直了眼，忙道：&ldo;郡主，这，这于礼不合罢。&rdo;

&ldo;公公，这琼华阁，遵的是皇上的规矩吧？&rdo;锦芳略停停，笑逐颜开地问。

&ldo;那，那是自然。&rdo;

&ldo;皇上的规矩，便是命本郡主来见晋阳侯爷，现下我正遵旨，您瞧着是也不是？&rdo;

那太监是聪明人，犯不着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得罪这风头正劲的野郡主，忙垂头笑道：&ldo;可不是，是咱家迂腐了，郡主这边请。&rdo;

锦芳又笑了笑，道：&ldo;不劳公公了，这琼华阁，我原是比你熟。&rdo;

她提着裙子，恨不得三步作两步，奔进去看萧墨存，正拐入里院，迎面来的首领太监却是老相识，当日萧墨存初入尚书处，锦芳和他打过的交道可不算少。此刻见了锦芳，如释重负，上前满脸堆笑道：&ldo;唉哟我的郡主奶奶，您可算是来了。&rdo;

锦芳也笑了，悄悄地问：&ldo;林公公，别来无恙，公子爷可醒了不曾？&rdo;

林公公笑道：&ldo;知道郡主要来，一早便醒了，说要出来接您，这天寒地冻的，奴才们哪里敢让公子爷出暖屋子吹冷风？苦劝了半天才罢了。&rdo;

&ldo;早起膳食打点了不曾？&rdo;

&ldo;自然是备下了，只是公子爷略用了两口，&rdo;林公公一脸愁容，道：&ldo;您是不知道，公子爷病得呦，身上都没剩二两肉，也不知在外头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我们奴才们瞧了，这心疼得都没法说，更别提万岁爷了。&rdo;

锦芳一阵心惊，她虽知道萧墨存生了一场大病，却不知到了何种程度，忙急着问：&ldo;太医怎么说呢？&rdo;

&ldo;怎么说，自然是慢慢调养了。&rdo;林公公叹了口气，四下无人，方悄悄地道：&ldo;这回病的，我瞧着不同往日，现下也不好说，您只自己去瞧瞧，便知道了。&rdo;

&ldo;多谢公公了。&rdo;锦芳心里又急又痛，匆忙之间，也没带什么东西，忙从腕上褪下一个通体晶莹的大翡翠镯子，塞到林公公手中，含泪道：&ldo;公公费心，公子爷是锦芳嫡亲的亲人，身边若连个可靠人都没有，锦芳想想都寝食难安。这是一点小意思，晋王妃赏的，锦芳身无长物，只能求公公了。&rdo;

&ldo;郡主说的哪里话，公子爷平素待我们这些奴才都是极好的，如何能收您的东西？&rdo;林公公半推半就着道：&ldo;只盼您见了公子爷，能劝得他放宽心，多吃一口饭，便是我们做奴才的造化了。&rdo;

锦芳正待抽身离去，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ldo;怎么不见王福全，他现下不在此处伺候着，却到哪里当差？&rdo;

&ldo;郡主您还不知道啊？&rdo;林公公道：&ldo;王福全早升了二品带刀侍卫，哪能干伺候人的差事。他倒是没忘本，日日过来请安，只是公子爷不待见他。&rdo;

锦芳皱眉道：&ldo;公子爷待人素来宽厚仁慈，断无不待见人的道理。&rdo;

&ldo;可不是，也不知王大人做了什么惹公子爷生气。&rdo;林公公压低嗓门，道：&ldo;每回来都跪外头，公子爷却都避而不见呢。&rdo;

&ldo;我知道了。&rdo;锦芳心下疑惑，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ldo;有劳公公，我进去瞧公子爷去。&rdo;

第90章

锦芳与萧墨存此次别后再度重逢，犹如劫后余生，那份欣喜却在见到萧墨存本人之后，七零八落，荡然无存。她与萧墨存在屋内叙述别情，直说了大半日，又伺候他喝了一道药，到得晚膳时间，传了皇上的口谕过来，大意是赏宴席一桌，命郡主好生陪着晋阳公子用膳。皇帝赐宴，那臣子是不能不吃的，于是锦芳又谢了恩，对着满桌精致菜肴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连说带唱的哄着萧墨存，令他倒比寻常多吃了两口。

一时饭毕，用完茶，外头的执事太监入内禀报道：&ldo;天色已晚，宫门即将下匙，请郡主……&rdo;

锦芳一听，眼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只得依着规矩行事。她站起来，命人将晚间第二道药奉上，强笑着道：&ldo;哥哥，锦芳今后多多进宫陪伴你便是，来，这道药再用了，锦芳便回去了。&rdo;

萧墨存一听，顿时冷了脸，淡淡地对那执事太监道：&ldo;传我的话，就说天冷路滑，郡主入夜出宫多有不便，今儿个便在这歇息了。&rdo;

留外来女眷入宫过夜，原也不是没有，但却该提早数日，领皇上恩典，于内务府备案，否则的话，在宫里多留一刻，便是大不敬的罪名。那执事太监听了，满脸为难，支支吾吾道：&ldo;侯爷，这，恐怕不合宫中规矩。&rdo;

&ldo;规矩？&rdo;萧墨存冷冷一笑，经久压抑的怒火霎时间爆发了出来，他接过那碗药，往地上一摔，瓷器碎裂的声音撕破琼华阁入夜的宁静，浓黑的药汁登时撒了满地。萧墨存捂住胸口，喘着气骂道：&ldo;我连见自己妹子多一刻都不能，这算什么灭绝人伦，罔顾亲情的规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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