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怎么好那么轻易放弃钢琴呢?&rdo;堇不无顾虑地问,&ldo;不想说,不说也可以。可怎么说呢,我是觉得有点费解。毕竟在那以前你为当钢琴家牺牲了很多很多嘛,是吧?&rdo;敏声音沉静地说:&ldo;我为钢琴所牺牲的不是很多很多,是所有-切,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钢琴要求我付出我的全部血肉作为供品,而对此我从没说出半个不字,一次也没有。&rdo;&ldo;既然这样,放弃钢琴就不觉得可惜?都已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步。&rdo;
敏像是反要对方回答似的定定地注视堇的眼睛,视线很有穿透力。一对瞳仁的底部,犹如急流中的深渊似的捉对翻卷着几道无声的波澜,而其复原尚需一点时间。
&ldo;问多了,对不起。&rdo;堇道歉。
&ldo;哪里。只是我表达不好。&rdo;
这个话题在两人之间再未提起。
敏在事务所里禁烟,不喜欢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吸烟,所以堇开始工作后不久便决心戒烟,但进展颇不顺利,毕竟以往一天吸两包万宝路来着。此后过了一个月,她像被剪掉长拖拖大尾巴的动物似的失去了精神平衡(虽然很难说这本是赋予她性格特征的一项资质)。理所当然,她时不时深更半夜会打来电话。
&ldo;想的全是烟。睡不实,一睡就做恶梦,不争气的便秘也来了,书看不下去,文章更是一行也写不出。&rdo;
&ldo;这情形戒烟时谁都要碰上,多多少少,一时半时。&rdo;我说。
&ldo;说别人怎么说都容易。&rdo;堇接道,&ldo;首先你生来就没吸过烟,不是吗?&rdo;
&ldo;如果说别人都不容易,这世界可就阴冷透了危险透了。&rdo;堇在电话另一端久久沉默,东部战线的亡灵们搬来的那种滞重的沉默。
&ldo;喂喂,&rdo;我招呼道。
堇这才开口道:&ldo;不过说实在话,我写不出东西恐怕不完全是戒烟的缘故。当然那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全是。或者说戒烟似乎成了一种辩解--&lso;写不出来是戒烟的关系,没办法啊&rso;。&rdo;
&ldo;所以格外气恼?&rdo;&ldo;算是吧。&rdo;堇少见地坦率承认。&ldo;而且不光是写不出来,最叫人不好受的,是对于写作这一行为本身不能像以前那样充满自信了。回头看一下前不久写的东西也觉得毫无意思,连自己都不得要领,不知想要说什么,干巴巴的。感觉上就像从远处看刚刚脱下的臭袜子一下子掉在地板上。想到自己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特意写这种货色,话都懒得说了。&rdo;
&ldo;那种时候,只要半夜三点多打电话,把坠入平和而有符号意味的梦乡的某个人象征性地叫起来就行了嘛!&rdo;
&ldo;我说,你可曾感到迷惘:不知自己所做的对还是不对?&rdo;
&ldo;不迷惘的时候反倒少有。&rdo;我说。
&ldo;真的?&rdo;
&ldo;真的。&rdo;堇用指甲&ldo;喀喀&rdo;叩击前门牙。这是她想东西时的坏毛病之一。&ldo;说实在的,这以前我压根儿没有那种迷惘。倒不是说对自已有信心或坚信自己有才华什么的,不是那样。我也没傻乎乎傻到那步田地。我晓得自己做事虎头蛇尾、我行我素。但迷惘不曾有过。误差虽然多少有,但总体上还是相信自己在朝正确方向前进。&rdo;
&ldo;迄今为止是幸运的哟,&rdo;我说,&ldo;单纯而又单纯,就像插秧时节喜降甘霖。&rdo;
&ldo;或许。&rdo;
&ldo;可是最近不然。&rdo;
&ldo;是的,最近不然。不时觉得自己过去一直在干驴唇不对马嘴的事,心里怕得不行。半夜做梦活龙活现的。猛然睁眼醒来,好半天搞不清那是不是现实--这种事是有的吧?正是这样一种感觉。我说的,你明白?&rdo;
&ldo;我想是明白的。&rdo;我说。
&ldo;有可能我再写不出小说了,近来常这样想。我不过是到处成群结队的不谙世事的傻女孩里的一个,自我意识太强,光知道追逐不可能实现的美梦。我恐怕也该赶快合上钢琴盖走下舞台才是,趁现在为时不晚。&rdo;
&ldo;合上钢琴盖?&rdo;
&ldo;比喻。&rdo;
我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ldo;我可是坚信不疑,你不信我也信:你总有一天会写出光彩夺目的小说来。这点从你写完的东西里看得出来。&rdo;
&ldo;真那样认为?&rdo;
&ldo;打心眼里那么认为,不骗你。&rdo;我说,&ldo;这种事情上我是不说谎的。以前你写的东西里边有很多部分光芒四she,给人以深刻印象。例如看了你描写的五月海边,就能听到风声,就能嗅到cháo汐味儿,就能在双臂感觉到太阳的丝丝暖意。再例如读了你描写的笼罩着香烟味儿的小房间,呼吸就真的变得不畅,眼睛就开始作痛。而这类活生生的文章并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你的文章中有自然而然的流势,就像文章本身在呼吸在动一样。只是眼下还没有浑融无间地连成一体,大可不必合上钢琴盖。&rdo;
堇沉默了十五至二十秒。&ldo;不是安慰,不是仅仅鼓励什么的?&rdo;
&ldo;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显而易见的强有力的事实。&rdo;
&ldo;一如伏尔塔瓦河?&rdo;
&ldo;一如伏尔塔瓦河。&rdo;
&ldo;谢谢。&rdo;
&ldo;不客气。&rdo;我说。&ldo;你这人,有时候还真亲切得不得了,就像圣诞节和暑假和刚出生的小狗仔遇在一起似的。&rdo;我又支支吾吾地道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受人夸奖的时候我总是这样。
&ldo;偶尔我心里犯嘀咕,&rdo;堇说,&ldo;你不久也要同某个地地道道的女人结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那一来,我半夜可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打电话了。是吧?&rdo;
&ldo;有话光天化日下打嘛。&rdo;
&ldo;白天不行的。你还什么都不明白啊!&rdo;
&ldo;你才什么都不明白。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太阳下劳动,半夜里熄灯睡觉。&rdo;我抗议道。但这抗议听起来颇有在南瓜地正中央小声自言自语的牧歌韵昧。
&ldo;最近报纸上报道来着,&rdo;堇压根儿没理会我的发言,&ldo;喜欢同性恋的女性,一出生耳朵里一块骨头的形状就同一般女性的有着决定性差异。骨头很小,名称挺不好记的。就是说,同性恋不是后天倾向,而是遗传性质。是美国医生发现的。他出于什么缘由搞这项研究自然不好判断,但不管怎样,那以来我就开始耿耿于怀了,总琢磨耳朵里那块惹是生非的骨头,琢磨我那块骨头是什么形状。&rdo;我不知说什么合适,遂默不作声。广大无边的平底锅里洒上新油时那样的沉默持续好一阵子。我开口道:&ldo;你在敏身上感觉到的是性欲这点不会有错?&rdo;&ldo;百分之百没错。&rdo;堇说,&ldo;一到她面前,耳朵里的骨头就咔咔作响,像用薄贝壳做的风铃。而且有一股想被她紧紧搂抱的欲望,想把一切都交付给她。如果说这不是性欲的话,我血管里流淌的就是番茄汁。&rdo;
我&ldo;唔&rdo;了一声。无法回答。
&ldo;这么一想,以前好多问题就不难得出答案--为什么我对同男孩做爱没兴致啦,为什么毫无感觉啦,为什么老是觉得自己和别人哪里不一样啦……&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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