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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问：谁来管？

答：天子、国君、乡长、里长，各级领导。

问：他们就管得了吗？

答：墨子认为管得了。因为在墨子设计的国家和社会里，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这在墨子那里，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ldo;尚同&rdo;。

问：&ldo;尚同&rdo;是什么意思？

答：尚就是上，尚同就是上同，也就是同上，即一切思想、观念和意见都必须统一于上级，最终统一于上天。这种统一是绝对的、没有价钱可讲的，叫做&ldo;上之所是，必亦是之；上之所非，必亦非之&rdo;。

问：也就是说，上级说对，下级也必须说对；上级说错，下级也必须说错？

答：是。每个人的意见，都必须与上级相同（尚同义其上），不能在下面乱说（毋有下比之心）。如果你能这样做，上级就会奖赏（上得则赏之），群众就会表扬（万民闻则誉之）。相反，如果勾结下级诽谤上级（下比而非其上），上级就要惩罚（上得则诛罚之），群众就要批判（万民闻则非毁之）。这就叫&ldo;尚同&rdo;。

问：那又怎么样？

答：就可以实行兼爱了。

问：为什么？

答：因为墨子的&ldo;尚同&rdo;，是一级一级实行的，我称之为&ldo;逐级尚同&rdo;。具体地说，就是先由里长统一村民的意见（一同其里之义），然后率领村民&ldo;尚同乎乡长&rdo;。乡长统一乡民的意见，然后率领乡民&ldo;尚同乎国君&rdo;。国君统一国民的意见，然后率领国民&ldo;尚同乎天子&rdo;。也就是说，村民听里长的，里长听乡长的，乡长听国君的，国君听天子的。这样一来，请你想想，按照这样一个系统去实行兼爱，会怎么样？

问：只要天子兼爱，国君就会兼爱；国君兼爱，乡长就会兼爱；乡长兼爱，里长就会兼爱；里长兼爱，村民就会兼爱。结果是普天之下都兼爱。对吧？

答：对！这就是墨子的第三个办法‐‐君主的专政。

问：我看这个办法也未必管用。天子兼爱固然好，万一他不兼爱呢？天子不兼爱，国君就不兼爱；国君不兼爱，乡长就不兼爱；乡长不兼爱，里长就不兼爱；里长不兼爱，村民就不兼爱。结果是什么呢？岂非普天之下都不兼爱？

答：哈哈，墨子说这不可能。

问：为什么不可能？

答：因为天子肯定兼爱。

问：天子为什么就肯定兼爱？

答：因为不兼爱就不是天子，正如不&ldo;赏贤而罚暴&rdo;就不是鬼神。

问：这恐怕是一厢情愿想当然吧？当时的天子，还有那些国君、大夫、乡长、里长什么的，难道都是主张兼爱的？如果不是，墨子能把他们都撤换了吗？

答：当然不能。所以墨子的三个办法，两个不靠谱，一个有问题。

不要简单地分什么&ldo;左派&rdo;、&ldo;右派&rdo;，左右是会相互转化的

问：鬼神的吓唬和君主的专政不靠谱，我能理解。利害的计算，怎么也有问题呢？

答：请你想想，墨子怎么说的？&ldo;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rdo;也就是说，你爱别人，就会有很多别人来爱你；你帮别人，就会有很多别人来帮你。是不是这样？

问：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答：当然有。因为这样一来，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说，兼爱就&ldo;成了一种投资，一种为自己的社会保险&rdo;。兼爱者不但可以从中获利，还很可能&ldo;一本万利&rdo;。

问：这又有什么不妥呢？

答：在我们看来，当然没什么不妥。相反，一个爱别人、帮别人的人，也能得到别人的爱、别人的帮助，正说明这个社会是健康的。如果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英雄们，不但要流血，还要流泪，那就反倒不对了。但是，在墨子这里，却有问题。

问：为什么在墨子这里就有问题？

答：因为墨子是主张超越性的。前面不是说了吗，孟子有道理，是因为抓住了道德的可能性。墨子有道理，则在于抓住了道德的超越性。在墨子看来，只有超越了人人都能做到的&ldo;亲亲之爱&rdo;，才真正达到了道德的境界。但是，当墨子大讲兼爱好处的时候，他究竟是超越了呢，还是没有超越呢？要知道，道德的超越性，最重要的就是超越功利呀！

问：这倒真是。在这个问题上，墨子怎么不讲超越性了？

答：而且，更有趣的，是孟子反倒大讲特讲。孟子的名言是什么？&ldo;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rdo;仁义超越好处，道德超越功利，这不是讲超越性吗？

问：这确实很有意思。可能与超越，孟子选择可能性，墨子选择超越性。超越与功利，墨子选择功利性，孟子选择超越性。是不是这样？

答：正是。这就好比经济学，公平与效益是一对矛盾。有的经济学家主张公平优先，有的主张效益优先，这就形成了所谓&ldo;左派&rdo;和&ldo;右派&rdo;。但是，&ldo;左派&rdo;和&ldo;右派&rdo;，并不是绝对的。&ldo;左派&rdo;可能变成&ldo;右派&rdo;，&ldo;右派&rdo;也可能变成&ldo;左派&rdo;。主张公平优先的，在某个问题上也可能大讲效益；主张效益优先的，在某个问题上也可能大讲公平。所以，不要简单地把思想家分为&ldo;左派&rdo;和&ldo;右派&rdo;，左右是会相互转化的。

问：怎么会这样呢？

答：这也不奇怪。好比两个人，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面对面走过去，交锋。结果怎么样呢？很可能是南边的跑到北边，北边的跑到了南边。

问：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自己的&ldo;反面&rdo;？

答：对，我称之为&ldo;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rdo;。

问：会这样吗？

答：会呀！比方说，墨子是主张平等的。他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亲疏远近高低贵贱之分。因此，对每个人、一切人，都应该平等地、无差别地爱。这就是&ldo;兼爱&rdo;。但墨子又同时主张&ldo;尚同&rdo;，要求所有人都无条件地服从上级，而且最终只服从天子一个人。请问，这是平等呀，还是不平等？是&ldo;左&rdo;呀，还是&ldo;右&rdo;？

问：这还真不好说。

答：还有，墨子的立场，无疑是糙根的、平民的、劳动人民的。为了替劳动人民争取权益，墨子着书立说，奔走呼号，率先垂范，身体力行，恨不得磨穿鞋底，磨破嘴皮。然而他的改革方案又是什么呢？君主专政，精英治国。

问：墨子主张精英治国吗？

答：主张。这个主张，在墨子的思想体系里面，也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ldo;尚贤&rdo;。具体地说，就是由最圣明的人担任天子，次圣明的人担任国君，再次圣明的人担任乡长里长，然后村民、乡民、国民、人民，逐级&ldo;尚同&rdo;。村民意见分歧，里长统一不了，乡长说了算。乡民意见分歧，乡长统一不了，国君说了算。国民意见分歧，国君统一不了，天子说了算。天子，是最高的决策者和仲裁者。请问，这又究竟是&ldo;糙根政治&rdo;呀，还是&ldo;精英政治&rdo;？是&ldo;人民民主&rdo;呀，还是&ldo;君主专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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