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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她干脆倒退着走了几步，等着那人，怕那人一路跟踪到家。记得李霞就被人跟踪过一次，她摸出钥匙时大声对着房间喊：爸爸、妈妈、哥哥，炔开门！那人被吓退了，但大家仍惴惴不安地过了几天，总感觉会有人破门而入。

终于，那人从小吃店闪出来，他高高瘦瘦的，脸很尖削，戴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这个人，即使洁岚拼命想感觉他很陌生也办不到：他是舅舅杜贤荣。

杜贤荣四十多岁，是那种脸上不显老但身架和举止都早早衰老的男人，他年轻时曾是个才思敏捷的人，可才气和感情长久不用，有些自生自灭了。他如今总是那么阴沉，多少有点怪僻，话很少，整天像一条鱼，不言不语，只在这世界上游来游去，即使开口，总是咕噜咕噜说责备人的话。

&ot;你……&ot;洁岚心里怦怦乱跳，&ot;舅舅！&ot;

&ot;呵！&ot;杜贤荣尴尬地笑笑。他有些疲倦，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思路慢了一拍，说话吞吞吐吐，&ot;你见到容子了？&ot;

&ot;见到了。&ot;

&ot;昨晚上？&ot;

&ot;对！&ot;洁岚说，&ot;她昨晚睡在我这儿！&ot;

他点点头，脸色松弛了一些，说：&ot;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我要带她回去，教训她。刚才我以为她会来找你，一直在庆丰中学校门口等！&ot;

&ot;她今天没回家？&ot;洁岚诧异地问，&ot;为什么不去她学校找？&ot;

&ot;找过了，没找到，她妈妈要报派出所，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种事哪能搞大呢？一个家有两个女的，矛盾就不会断。&ot;他愤愤不平，存着口恶气似的，&ot;娘跟女儿也一样！我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了，谁来收场！&ot;

&ot;这回不是容子的错！&ot;洁岚坚持着。

舅舅回答说：&ot;家务事里没什么原则的！晓得吗？&ot;

舅舅杜贤荣皱着眉，抱怨生活像七巧板，这儿放平了那儿又翘起一块。说话间，他手指点点戳戳，顺便把洁岚也骂了一顿，他说：&ot;晓得吗？你外公跑来发了通脾气，说我赶走你！&ot;

外公是个古怪的老头，说不定，舅舅的性格就是他复制出来的，但是，那凶巴巴的老头居然站出来为她大动干戈，同亲儿子吵翻，这使洁岚心里怦一下，仿佛什么东西同那老头连起来了：妈妈是多么爱自己的父亲呵，这种爱也许早间接地传递着，默默地潜伏在洁岚内心了。

&ot;你老外公回家路上偏偏又跌了一跤，这下我更加焦头烂额了！&ot;舅舅说，&ot;他跌得很凶，腿骨折了，你说要命不要命！我变成一个公用的人，被几方面差来差去！&ot;

一路上，舅舅就咕噜咕噜地责备这个，抱怨那个，洁岚过去从没听过一个人连着发这么多牢骚，他也算是破了一项记录。洁岚真可怜他，他还没老，就糊涂了。她觉得有志气的人遇上难事，应该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脸的晦气就等于彻底认输了。

&ot;舅舅，你原来不这样的！&ot;洁岚忍不住叫道。

穿着发硬的外套的舅舅干咳一声，不再回答，给这场谈话打上了休止符号。

回到宿舍，从窗口看去，里面漆黑一片。舅舅远远地在门口站着，问：&ot;她不在是吗？&ot;

洁岚开了门，果然发现四个床铺上都是空空的，就说：&ot;舅舅，请进来等一会儿！&ot;

杜贤荣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人却站着不动。几分钟后，他又改变主意了，&ot;我再去别处找找，假如她来了，你让她立即回家！&ot;

舅舅前脚走，容子后脚就闯进来，快得像自天而降，她脸上笑嘻嘻的，&ot;他走了是吗？&ot;

&ot;你躲在哪里？&ot;洁岚火冒冒地说，&ot;舅舅去你学校找过你！&ot;

&ot;别怪我，我旷课一天。今天一觉醒来就是十点钟，往常都是妈妈来把我拍醒的，&ot;容子说，&ot;我好可怜呀，今天一天就像关禁闭，说话也没人说。刚才房东老奶奶让我上楼看照片去……&ot;

&ot;你听到我们在找你？&ot;

&ot;说没听见这是不现实的，可是，&ot;容子说，&ot;就这么回去太难堪了，像个俘虏。知道不，老奶奶的女儿原来在香港，现在又去了美国，呵，周游世界。知道不，她很漂亮，风度像伊丽莎白&iddot;泰勒。&ot;

真是个被宠坏的公主，她根本想不起舅舅为了找她，已经在外面转了一天！他发着牢骚，气势汹汹，可眉宇间的焦急却难以掩饰。洁岚说：&ot;你快回去吧，舅舅一定又上别处奔波了！&ot;

&ot;他一定是为自己奔波去了，他到处在找工作。&ot;

&ot;找工作？&ot;洁岚大吃一惊，听妈妈说，舅舅原本在一家小厂当技工，后来辞了职，考进一家高级的宾馆，&ot;他怎么会失业呢？&ot;

容子吐吐舌头，&ot;爸爸不让我告诉别人……他让人家辞退了！&ot;

洁岚呵了一声，然后就是一阵沉默。她忽然有些为母亲难过，妈妈对娘家人总是那么牵肠挂肚，她很为舅舅骄做，常常对外人说，我弟弟很努力，进了独资的第一流宾馆，也许她明天还会这么提起，说这些时，她总是抬着头，双手比划着。

&ot;有半年多了，爸爸一直在东奔西跑！&ot;容子轻轻地说。

&ot;那你……赶快回去，越快越好！&ot;洁岚说，&ot;假如你还犹豫，那就是太不体谅舅舅了。&ot;

&ot;我没说不回去！&ot;容子为自己辩解，&ot;你干吗这么凶？&ot;

洁岚抱歉地笑笑，人急躁起来，心乱如麻，要慢声细语倒反而假里假气了，她想象得出，像舅舅这种聪明的男人，一旦失了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他为什么不跟别人提这个？洁岚只记得他照旧每天一早就出门：他上惯了班了。不知他这些天在外碰壁是怀着怎样的沮丧心境。

后来，容子终于答应回家，但她的嘴撅得高高的。天色已晚，洁岚披上外衣送容子回家。她仿佛觉得容子比什么都重要，她对舅舅所怀的怜惜的感情，对以前的误解的歉意全部转到了容子这小姑娘身上，她怕那女孩出任何意外。

&ot;洁岚姐，&ot;容子说，&ot;你没把我的事告诉黄潼吧？&ot;

&ot;没有。&ot;洁岚说，&ot;知道吗，黄潼近几天取得大成果了！他的一篇习作上了《中学生文学报》。&ot;

&ot;我要生你气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现在报刊零售部已经关门了，我得等上十多个小时才能买到那份《中学生文学报》！&ot;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极为动人，&ot;我要寄一封信，明天寄出，估计星期一上午黄潼就能收到我的祝贺信！&ot;

洁岚陪着这个双眸发亮的女孩走到舅舅家门口，家里亮着灯，窗户大开着。洁岚想，假如容子不回家的话，那盏灯将彻夜不眠。容子望着窗口，抱住双肩，护着胸，又成为一个瘦骨伶灯的女孩，她说：&ot;我能说句实话吗？&ot;

&ot;别再犹豫！&ot;

&ot;我看见这房里的灯就想流泪，我在这儿住十四年了。&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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