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ldo;现在你们搬走了吗?&rdo;
王松山说:&ldo;你别转移话题,不需要你帮忙租房子。&rdo;我说:&ldo;你也别总冲我嚷嚷。我想知道!&rdo;
小齐说:&ldo;现在我们还住那儿。现在房东不打算把我们挤对走了,又对我们好了,向我表示歉意,同情起我们来了……&rdo;
我说:&ldo;我也是。&rdo;
王松山说:&ldo;你光用好话应付我们没意思的!&rdo;我说:&ldo;我怎么是光用好话应付你们呢?你们都听着,我以人格向你们保证‐‐第一,我要回绝了死者的老伴儿对我的委托,明天就回绝她。第二,我愿意做你们的委托人。愿意从中调解,愿意代替你们,去同那老太太斡旋斡旋,也许有可能……&rdo;
他们互相望望,便都站起。
王松山说:&ldo;以后有什么需要面谈的,我就不带小齐来了。我比不得你,我得天天上班。小齐自己来行不?&rdo;我说:&ldo;行,行。&rdo;
那位韩副院长说:&ldo;我们医院虽是区属医院,但医疗水平还是可以的。有好几位中医专家呢,治慢性病挺出名,比如肝炎、胃炎、支气管炎什么的。想看中医时,欢迎你去我们医院找我,一定让专家给你看。&rdo;
我说:&ldo;会去的会去的,一定会去的。&rdo;
小齐想对我说什么,却什么也没对我说。只对他的女儿说:&ldo;跟伯伯再见。&rdo;
于是那女孩儿机械地重复:&ldo;伯伯再见。&rdo;眼神儿依然像来时那么忧郁,模样也是。儿童的忧郁的眼睛,最能将大人们常说的&ldo;忧郁&rdo;这个词儿放大了再显示给大人们看。我自己的眼睛不禁地望向别处。
&ldo;跟伯伯贴个脸儿。&rdo;
女孩儿从爸爸怀中将身探向我,我将自己的脸凑上去,和她的小脸儿贴了贴。
我觉得那小脸蛋儿挺烫。
&ldo;孩子在发烧吧?&rdo;
&ldo;嗯。&rdo;
&ldo;那你还带着孩子来!&rdo;
我不免责备当爸爸的。
&ldo;不带不行她要来啊!这孩子太懂事了,比我还上火着急。&rdo;
当爸爸的似有无穷苦衷。
将他们送走后,妻埋怨我:&ldo;叫你少管闲事儿,你偏不听。怎么样,这下又把自己卷进去了吧?处理不妥,你非落个双方面都记恨你的下场不可!&rdo;
我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双重间谍。我明白这样的角色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角色,但却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一情节或细节,使自己命中注定似的成了这么一个角色。我说:&ldo;你别烦我了好不好?&rdo;
第二天晚上我到冉家去。开门的是冉的母亲,面有愠色的老太太强作笑颜,没将我引进客厅,而引进了四间房中最里边的一间‐‐冉的父亲的书房。经过客厅,我见鱼缸不在了,地上有没拖干的水迹。经过冉的卧室,我听到有人在里面抽泣。
我想那一定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冉。我想那鱼缸一定是碎了……
老太太分明也不想隐瞒我她们发生了争吵。我一落座她便说:&ldo;气死我了。&rdo;
我讪讪一笑,问怎么了?
老太太说冉反对她替冉的父亲准备进行到底的事。说冉认为,当女儿的起码也有一半的权力和资格,决定某件与死去的父亲有直接关系的事,以及决定怎样做才合乎父亲生前的一贯思想方法。
&ldo;你说她这不是家庭中的叛逆吗?她还认为她是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你说,父亲死在别人手下,当女儿的,哪有站在什么客观立场的?如果老头子恶贯满盈,又当别论。可老头子一生善良得没比正直得没比呀!谁反对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ldo;
老太太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恼怒起来,两只保养得很好的手,同时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并不时擂着自己的膝盖。她一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样子,甚至是一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
那一时刻我被她那一种气概震慑住了,预先想好该怎么说的话,全忘了,感到很是尴尬。仿佛内心里的企图和目的,已然被老太太洞悉无遗看穿看透。我觉得即使要说的话又在头脑中重新排列组合好了,聪明点儿,识时务点儿,也还是不要说为妙,起码应该留待以后或许有了较适当的机会再说。老太太问我,是不是来告诉她进展情况的?
我说也是也不是。那件事么,进展是在进展之中的,但牵涉法律的事,非一朝一夕就能有结果,希望她耐心等待。说罢我起身告辞。
老太太翻出一条烟非要送给我。我推拒不过,只得笑纳了。我知道这将使我以后在她面前更加被动。但是她那么诚心诚意,使我唯恐却之不恭,没法不收。
复经过冉的卧室,老太太悄声对我说:&ldo;你劝劝冉吧,劝她别跟我争吵。这家,从此就剩我们母女俩了,不能争吵。一争吵,双方都伤心,都伤感情……&rdo;
她笑了笑,笑得有那么几分凄凉。
我犹豫一下,说:&ldo;好,我劝劝她。&rdo;
于是我进去劝冉。无非将她母亲的话,对她重复了一遍。其实我进去之前,她已经不再抽泣了。她先看我手中的烟,随后才抬头看我的脸。她那样子,似乎对我有些冷淡。她说:&ldo;对于我们家的事,你最好别过分热心,别太介入,行不行?&rdo;
我说:&ldo;行,行。&rdo;
她说:&ldo;行就好。&rdo;
我诺诺着退出。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的!……回到家不一会儿,电话响了,是我那位当律师的北大荒知青战友打来的。
我告诉他,我请求他进行的事,不要继续进行下去了。他说他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我冲着话筒嚷:&ldo;你这人怎么了?有病啊?告诉你不要继续进行下去,你却偏要继续进行下去!&rdo;
他说,他得听命于他的职业良心,而不是听命于我。我说:&ldo;见你妈的鬼!&rdo;
电话那一端沉默了片刻,以坚定不移的口吻又说:&ldo;这件事值得当律师的人为之一辩,律师也需要出名的机会。不过我将不是站在你的委托人的立场,而是站在替被告辩护的法律立场。&rdo;
&ldo;什……么?……&rdo;我不禁吼起来:&ldo;你他妈的存心耍弄我是不是?……&rdo;
这时妻闻声走到跟前,一把夺过听筒,说:&ldo;这很好,你是对的,你就这么继续进行下去吧。他刚才没听懂你的话,其实他也是这个意思……&rdo;
我又从妻手中一把夺过听筒,可对方已将电话挂了。我放下听筒,瞪着妻,咄咄逼人地问:&ldo;你这是干什么?&rdo;妻说:&ldo;我也不太明白你。你昨天不是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小姚的丈夫,要帮助人家的吗?现在有一位律师愿意为小姚进行辩护,你还跟人家吼,你又究竟是干什么呢?&rdo;我气急败坏地说:&ldo;可他是我为冉的母亲请的律师,我已经将他的名字告诉了那老太太。现在他反戈一击,老太太对我会作何想法?我吸这烟,就是那老太太今天强送给我的。对她,我可是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啦?&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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