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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第1页）

老广泰没有勇气也只好从胆魄里往外硬挤出几分勇气了。他据理力争：&ldo;县长，你的话我不爱听！不能说国家养着几亿农民，是几亿农民养着这个国家！&rdo;

&ldo;翟广泰同志！别跟我抬杠！我正在办公，我是一县之长，没时间和你在电话里抬杠！你不爱听我的话，那么爱听谁的话，那找谁去吧！&rdo;

县长在电话另一端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响声经由听筒传入老广泰耳中，使他的耳鼓大受震动，浑身不禁地一抖……

&ldo;县长，我不是偏要和你抬杠，不是大老远赶来非要惹您生气。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再不兑现，农民们想种地也没办法种了！&rdo;

&ldo;够了够了！我说同志，你这不是惹我生气，又是在干什么呢？你要耐心做农民兄弟们的思想工作嘛！要善于向农民兄弟们解释嘛！党信任了你几十年，一直让你当着农村基层的干部，你不要忘了自己应对党承担的职责嘛！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你回去，告诉翟村的农民也转告附近几个村的农民，白条也并不是白条嘛！是国家、是政府、是党向农民打的借据嘛！只要保存得好，那是会经受住历史的考验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出示它，国家会认账的！&rdo;

&ldo;可是县长……&rdo;

可是县长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隔了几天，老广泰又出现在县委传达室。

他们没见到县长的面。非但没见到县长的面，连县长的声音也没再听到。倒是听到了县长秘书的声音。县长秘书通过电话转达县长的&ldo;意思&rdo;‐‐如果他还是为&ldo;白条&rdo;的事而来，那么不见不谈也罢。已经谈过了嘛！县长已经知道了嘛！该指示给他的话，已经指示了嘛！他遵照着去做就是了嘛！……

老广泰很感激县长秘书。因为人家末了压低声音在电话里向他透露‐‐前次，他给县长留下的间接印象不怎么样，善意地劝他以后别再来了。

这使他觉得县长的秘书比县委书记的秘书好。

当他第三次出现在县委传达室，连传达室的老头儿都劝起他来。

人家说：&ldo;老哥，你是六十多岁的人，我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人冲着自己的年龄，得多少讲点儿自尊自爱是不？&rdo;

他叹了口气，表示完全同意对方的话。却又说：&ldo;我不是为自己的事来的啊！&rdo;

人家说：&ldo;我知道。所以才劝你啊！为别人事，你何苦的嘛！&rdo;

县长的秘书正巧骑着自行车从外归来，被他一眼瞅见，冲出传达室，一把拉住人家车后架，将人家拖住了，央求人家再替他向县长通报通报。

县长秘书叹了口气，四下望望，见周围没人，坦率地告诉他：&ldo;老汉呀，我把话说白了吧！因为你来得太勤，县长非常不高兴，认为你已经构成了对他的人身滋扰。我没法儿替你通报了啊！我可以劝你以后别再来了，总不能劝县长接见你一次吧？那样，我这秘书还能当长吗？&rdo;

他设身处地替人家想了想，感到自己确实使人家为难了，便松开了拖住人家自行车后架的手……

以后他又来了三四次，想在上班时或下班时堵住县长的车。可一次也没堵住。县委另外还有两处旁门，县长哪里能让他给堵住呢？

一个来月的日子里，每次往返一百多里，为了能见上县长一面，获得到当面陈述利害的机会，他那张原本就很瘦的脸，进而瘦得塌了腮……

老广泰一迈入县长办公室，县长劈头便用冷冰冰的话调说：&ldo;翟大村长，翟大书记，现在，我终于可以面对面地跟你谈话了！&rdo;

他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因为县长的话，正是他见到县长后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居然被县长抢先说了。〓〓

县长几步跨到窗口，伸出手臂，朝院子里指着厉声训斥：&ldo;你那是干什么？你把县委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今天你要给我好好地承认错误！&rdo;

他讷讷地说：&ldo;县长，我错了！&rdo;

县长又几步跨到他跟前，指点着他说：&ldo;错了？就这么一句话就拉倒了吗？你光口头认错是不行的！你得给我写份深刻的检查！&rdo;

他讷讷地说：&ldo;行，我写。&rdo;

于是县长瞪着他，他也瞪着县长。二人相互瞪了几分钟，县长忽然一挥手：&ldo;算了！念在你是个老党员的份儿上，今天的事我也不追究了！归根到底，还是个素质问题！受党教育几十年了，还连点儿起码的理性都没培养起来？你那锅粥煮熟了没有？&rdo;

他嘟哝：&ldo;八成煮熟了……&rdo;

县长缓和了语气：&ldo;煮熟了，你们就喝光它。没碗，到食堂去借！就说我让借给你们的！浪费粮食是罪过的。谁知盘中餐，粒粒……&rdo;

他打断了县长背那两句中国人差不多都知道的诗：&ldo;县长，我今天只要你给一个准话。&lso;白条&rso;什么时候兑现？&rdo;

县长一听，顿时又板起了脸：&ldo;&lso;白条&rso;！&lso;白条&rso;！兑现！兑现！我已经在县常委会上提出了一次，常委们说早兑现了一次嘛！&rdo;

&ldo;可那一次兑现的是前年的&lso;白条&rso;。而且只兑现了一半！去年的还没兑现哪！今年农民们交了粮，收到的又是&lso;白条&rso;！……&rdo;

&ldo;今年打的不是&lso;白条&rso;，是&lso;绿条&rso;！&rdo;

&ldo;反正都是条！不是钱！&rdo;

&ldo;那不一样！&lso;绿条&rso;上印着&lso;推动民间集资，支援国家建设&rso;这样一句口号，难道你没看清楚？这就是说，今年的&lso;绿条&rso;，较之往年的&lso;白条&rso;，具有了光荣的性质……&rdo;

他又打断了县长的话：&ldo;可我们农民不要这光荣！我们要钱！没钱我们今年怎么活？明年拿什么买化肥？买农药？不给现钱，农民们明年都不会再种地了……&rdo;

县长也打断了他的话：&ldo;翟广泰，国家就没资格欠农民几笔债吗？欠下了，你就要代表农民们，像黄世仁逼杨白劳一样，非逼着国家限日限时地还债不可吗？如果国家是一个人，你是不是也要把国家逼得寻短见喝海水呢？nc267？时代变了，对国家就一点儿感情都不讲了？……&rdo;

老广泰突然吼一声：&ldo;放你娘的臭狗屁！&rdo;

县长一怔，完全呆住了。

&ldo;怎么县里只欠农民的，只欠教师的，就没听说欠那些不择手段的暴发户们的！倒是常听说他们欠国家的！欠各级政府的！欠了往往也白欠，不还往往也就不还了！为什么？为什么总对他们那么有感情？总欺负农民啊？欺负教师啊？……&rdo;

老广泰说得来气，一时间涨红了脸，竟朝县长举起了他那只老农的瘦而黑的手……

县长呢，则将两眼一闭，脖子一挺，仿佛准备承受一耳光的样子。

然而老广泰及时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那只手并没真的扇在县长脸上。半空里僵住片刻，终于缓缓垂下，紧揪住了自己衣襟的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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