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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第1页）

我兑了半脸盆温水，放在小姨脚边，很礼貌地对小姨说：&ldo;小姨，请你洗脚吧！&rdo;

&ldo;呀！……&rdo;小姨仿佛吃了一惊地看着我，又看着母亲。

母亲也说：&ldo;你洗脚吧。&rdo;

小姨几乎是在恳求地说：&ldo;我哪能成个小姐似的，都让孩子把洗脚水端到眼皮底下呢！大姐你一定得跟孩子讲，往后千万别这么样恭敬我啊！&rdo;

母亲平淡地一笑，说：&ldo;谈得上什么恭敬呀，孩子不过是得了你这么个姨，从心里往外亲爱着你罢了。你看不出来？&rdo;

小姨说：&ldo;大姐我又不是木头人，哪能看不出来呢！&rdo;又端详着我问：&ldo;上学了吗？&rdo;

我回答：&ldo;上了。&rdo;

&ldo;几年级？&rdo;

&ldo;刚上一年级。&rdo;

&ldo;那小姨往后可以帮助你学习了，小姨是高小毕业呢！&rdo;那美好的微笑中洋溢着几许自豪。

我也不禁笑了，说：&ldo;行。&rdo;

母亲接言道：&ldo;我们绍生学习可用功啦，是两道杠呢，考试还得了奖状呢。&rdo;

&ldo;你是该好好读书啊，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妈妈一边干临时工，还要拉扯你们长大，不好好学习可对不起你妈呀！&rdo;

我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小姨又对母亲说：&ldo;大姐，你可真不容易啊！&rdo;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ldo;可不，真不容易啊！有时候我心里都觉得活得疲倦了呢！&rdo;

我一声不响地退到炕角，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脱了鞋，默默地贴墙躺下，朝墙转过身去，捧着课本看。

母亲催促小姨：&ldo;洗脚吧，今天整整卸了一天煤，可是够累了啊！&rdo;

小姨说什么也不肯先用那盆洗脚水，到底还是母亲先洗过了，她才洗。洗完，却仍垂着赤脚坐在炕沿上，迟迟不上炕脱衣。

母亲又催促。

小姨说：&ldo;我侄子看书呢！&rdo;

&ldo;我不看了。&rdo;我说着，将课本塞到枕下。

若是往常，我和弟弟妹妹们一钻进被窝儿，顷刻便会进入梦乡。但那一天，我们却毫无睡意。我竟也和弟弟妹妹们一样，趴在被窝儿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姨看。看也看不够。

母亲再次催促小姨睡觉。

小姨低下头去，悄悄地说：&ldo;大姐，等孩子们睡着了我再……当着这么多小侄子的面……怪羞人的……&rdo;

母亲逐个儿拍着我们的脑袋，大声命令：&ldo;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都给我闭上眼睛睡觉！&rdo;

我们这个闭上了眼睛，那个又睁开了眼睛，对这个小姨所感到的新奇，简直就使我们兴奋得无法入睡。仿佛生怕睡一觉醒来，小姨就不存在了。

&ldo;这些孩子，真不听话！&rdo;母亲佯装生气，看了小姨一眼，忍不住扑哧乐了，顺手拉灭了灯。屋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听到小姨ne04fne04fnd127nd127地缓慢脱衣服的声音。

沉静了片刻，又听小姨和母亲悄悄说话：&ldo;大姐，和咱们一块儿干活的那几个男人忒坏，总拿些入不得耳的话挑逗我。&rdo;

&ldo;你别理他们就是了。你越当真，他们越开心！没一个好东西！&rdo;

&ldo;我也不敢生气，怕得罪了他们，他们今后欺负我。&rdo;

&ldo;别怕他们，谁敢欺负你，大姐饶不了他！别看你大姐是个老实人，但不受人欺。你是我妹子，欺负你就是欺负了我……&rdo;

就这样，小姨在我们家中住下了。就这样，我们有了一个不是亲的，可比亲的还亲的小姨。

往后我才从母亲口中断断续续知道，小姨不但是个高小毕业生，还是个共青团员。她是离哈尔滨一百多里的双城县农民，家里生活也挺困难的。听别人说哈尔滨在招青壮临时工，就独自一人到哈尔滨来了。在搬到我们家之前，她每晚都在火车站过夜。

我们因为有了这个小姨，都有了许多明显的改变。首先是，我们不再房前屋后乱拉巴巴了。小姨帮我们在附近搭了一个简陋的茅厕。我们也变得爱清洁了，因为小姨很爱清洁。我们将两只破箱子从里屋的铺底下拖出来，搬到外屋，一头一只，当作床腿。黑夜我和母亲从外面拖回来两块建筑工地上抛弃的跳板，截断后，为小姨在外屋搭了一张很牢靠的&ldo;床&rdo;。白菜萝卜堆到了&ldo;床&rdo;底下。外屋四处透风，墙上挂着厚厚的霜。我和弟弟妹妹用锅铲将霜刮下来，又用破棉团塞进透风的缝隙。我们怕小姨晚上睡觉冷，还得将火炉从里屋搬到外屋。在间壁墙上凿了个洞，增加了两节烟筒，穿到里屋去。这样一来，里屋不但同样暖和，而且显得宽敞了。小姨没住到我家时，母亲想不到也没心思做这些事。我这个孩子更想不到。小姨住到我家后，我并未经母亲吩咐，却想到了应该做许多事。这一类事情做过后，我们的家也像我们一样有了些微改变。

春节前一个月，母亲忽然变得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天，母亲背着小姨偷偷对我说，她是怕爸爸春节回家探亲，会因为家里住了一个陌生女人而不高兴。明白了母亲的心事，我也暗暗为此忧愁。父亲是绝不需要一个小姨的，他不发脾气才怪呢！

母亲让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诉父亲家中一切都很安好，并且希望父亲春节不要回来探家，夏天再回来。讲了好几条夏天探家比春节探家好的理由。

小姨自然不知，几乎天天都问母亲：&ldo;大姐夫什么时候回来呀？&rdo;

母亲就说：&ldo;今年春节回不回来探家还不一定呢。&rdo;

&ldo;大姐，你快写封信，催我大姐夫回来探家吧！大姐夫不是两年多没探家了吗？你就不想？&rdo;

母亲淡淡地说：&ldo;不想。&rdo;

小姨笑道：&ldo;大姐骗人。就算你不想，孩子们也不想？&rdo;

母亲说：&ldo;也许孩子们早把他忘了呢！&rdo;

弟弟妹妹们一听，抗议地嚷起来：&ldo;没忘，没忘，我们早就盼着爸爸回来探家呢！&rdo;

母亲便不再说什么。

父亲果然回信说他春节不探家了，我念完信，弟弟妹妹们都哭闹起来。我和母亲互相望着，默默无语。我的心情和母亲是一样的，既觉得心中安定了，又觉得很内疚。

小姨则谴责起父亲来：&ldo;哪有这样的人，两年多没探家了，孩子老婆一大堆，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大姐，我替你写封信问问他，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啊！&rdo;

母亲则装作生气地说：&ldo;才不给他写信！他心里没这个家了，我们心里从此没他！&rdo;

小姨的父亲，一位老实厚道的庄稼人，从农村到城市来找小姨，想带小姨回去过春节。小姨不回去，她对父亲说：&ldo;这个春节是我和大姐认识后的第一个春节，大姐夫又不探家了，撇闪得大姐和孩子们多冷清啊！这个春节我一定要跟大姐和孩子们一块儿过。&rdo;

小姨的父亲在我家住了两天，不好勉强小姨跟他回去，失望地走了。他临走，对母亲说他把小姨托付给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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