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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我问：&ldo;可以了吧？&rdo;

他说：&ldo;什么？&rdo;

我说：&ldo;你的尊严，你已彻底收复了。我作为一个东西，也大方地提供给你研究了一通。你光临我家的目的，也算比较顺利地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希望，咱们到此为止，结束了呢？&rdo;

&ldo;可以。可以。&rdo;

他知趣地站了起来。

我便往外送他。

在门口，他反身嘱咐我：&ldo;记住，只谈人生，别谈社会。&rdo;

我连说：&ldo;一定。一定。&rdo;

&ldo;如果有人递条子，请你回答有关潜意识的问题，其实你不回答也行的。&rdo;

我说：&ldo;回答过了你，我对一切有关潜意识的问题，都敢于无所顾忌地回答了。反正潜意识只跟人生似乎有那么点儿关系，跟社会距离挺远。&rdo;

他以忠告的口吻说：&ldo;那也不能像你那么直截了当地回答。毕竟我请的是一位作家，不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你应该了解目前的听众心理。你不讲真话，他们认为你虚伪。你连潜意识里的真相都亮给他们，他们又会认为你原来是个流氓。再说也犯不着是不是？&rdo;

我看出，他是惟恐我讲了什么不成体统的话，使他也跟着蒙受羞耻。便向他作了保证。

他迈到门外，又说：&ldo;当然，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这没什么。我不是学生会的，没有义务感，你大可不必为我而扭曲你自己。那多没意思。&rdo;

我说：&ldo;对，对。我不扭曲我自己。&rdo;

他说：&ldo;那，咱们可有言在先，是你自己高兴去的。与我，便没什么关系了。我只不过，替你带回一个愿望，传达一个信息而已，对不对？&rdo;

怎么事情竟成了这样的！

我暗想，我多贱啊！

可是，事情已然成了这样的，再改变它的性质，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用他的话说‐‐&ldo;那多没意思！&rdo;

&ldo;好，好，好！很好！那么就拜托你了！&rdo;

&ldo;这没什么。小事一桩……&rdo;

我们握了一下手，他走了……

我独自闷坐，将这件事的始末，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觉得是一件很&ldo;他妈的&rdo;事。越细想，越觉得&ldo;他妈的&rdo;。而且，觉得完全是由于自己很&ldo;他妈的&rdo;，这件事才变成很&ldo;他妈的&rdo;事了。更&ldo;他妈的&rdo;是‐‐此前我已经到a大学去讲过三次&ldo;文学和人生&rdo;了！我不成了不厌其烦地贩卖&ldo;文学和人生&rdo;的个体户了嘛！就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那么多可讲的了啊！

怎么他在的时候，我竟忽略了这一点呢？我恼得连连拍自己的头，后悔莫及。仿佛自己是扰乱市场价格的罪魁祸首。&ldo;文学和人生&rdo;，由于我的贩卖，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似的。我觉得这一种搭配，也就是&ldo;文学&rdo;和&ldo;人生&rdo;的搭配，是挺胡乱的一种搭配。也许&ldo;人生&rdo;，总应该还是不掉价的，但是被&ldo;文学&rdo;一搭配，如同贴错了商标的东西，怪令人起疑心的不是？

&ldo;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这没什么……&rdo;

他的话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回响，如同被我的耳朵录了下来。

去？……不去？……

思想斗争了许久。决定还是要去。

某种时候你明明知道你的确是在扭曲你自己，但你却难免不这样劝你自己：唉，不就是扭曲一下吗？反正已经被别人被自己扭曲过无数次了。中国人活着都不怕，还怕扭曲吗？你既活着，又幻想不扭不曲，你不是活得太矫情了吗？你不是活得太烧包了吗？进而你甚至会得出一个足令你感到欣慰的结论：还是自己扭曲一下自己的好。具有了这种主动扭曲自己的自觉性和风格，某些事情似乎变得十分之简单了。何况，&ldo;扭曲&rdo;这个词儿，尤其&ldo;自己扭曲自己&rdo;这一种说法，听起来怪不舒服的，真的&ldo;扭曲&rdo;起来，并不像谈论的时候那么痛苦。谁看见谁被另外一些人拽着胳膊抻着腿，像扭麻绳一样&ldo;扭曲&rdo;过呢？如果&ldo;扭曲&rdo;竟是那么可怕那么残忍，许许多多的人岂不是早就自杀了吗？中国的人口，不是不必那么艰难地实行计划生育，也会大大地减少了吗？许许多多的中国人，许许多多的时候，那么习惯成自然地&ldo;扭曲&rdo;自己证明了的仅只是一点‐‐扭曲自己，肯定的，比不&ldo;扭曲&rdo;自己，是一个便利得多的解决问题或摆脱困境窘境的方法。一个对于中国人非常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立竿见影且又不痛不痒的方法。

不这么解释，怎么解释呢？

不这么解释我自己，这简直就对自己十二万分的困惑，从理性到潜意识都没法儿搞明白我自己了！……

在咱们中国，无论谁谈什么，总会有不少的人想听。十二亿人口哪，只要你自己不甘寂寞，你就不会有寂寞那一天的。尽管我在a大学已经大谈过三次&ldo;文学和人生&rdo;了，谈第四次，仍济济一堂地坐了一教室的人。三千多学生的一所大学，有十分之一的人捧你的场，你就会觉得你有忠实的听众。

可是那一天我面对他们的时候，一时感到了从没感到过的惶恐。也许是心理原因，我竟然觉得，似乎有三分之二乃至四分之三的面孔，都仿佛是熟悉的面孔。而我却正要将同一个人第四次当&ldo;对象&rdo;介绍给他们似的。

我背后也站立着些莘莘学子。

我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议：

&ldo;一听这题目，我就知道又是他！&rdo;

&ldo;那你还来？&rdo;

&ldo;刚考完试嘛！再说宿舍里灯坏了，阅览室今天又不开门。&rdo;

&ldo;哎，这一次是谁请来的？&rdo;

&ldo;不知道……&rdo;

&ldo;据说是他自愿来的。&rdo;

&ldo;他怎么有这个瘾啊？&rdo;

&ldo;嘘，兴许他家的电灯也坏了……&rdo;

我发现肖冰坐在中间一排。和一切与&ldo;策划&rdo;此事毫无干系的人一样，一副反正没什么更正经的事儿可做的嘴脸。他还带了笔记本和笔！我发现他时，他正望着我。我们的目光一接触，他便将脸转开了，和身旁的人说什么。我的目光一掠过，他又望着我。

我便觉得被存心出卖了。

只有产生了这种心理的时候，自己扭曲自己才似乎是挺委屈的事。

主持人是这样介绍的：&ldo;同学们，请大家安静。作家梁晓声同志，虽然时间很宝贵，但对我校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所以他自愿向我们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再获得一次机会，继续对我们谈谈&lso;文学和人生&rso;，大家热烈欢迎！&rdo;

掌声竟热烈得没比。

大学生们真是最可爱的人。

待掌声停息，我面红耳赤地说：&ldo;同学们，我们的主持人对情况有所不知。其实，我虽然对大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但却不是自愿来第四次谈&lso;文学和人生&rso;的。这一点你们可以问肖冰同学。是他前天顶着大风到我家去请我的。我被他的诚意所打动。再说……再说他是我表弟。因为这一层特殊的关系，我不能拒绝。巴尔扎克有一句名言‐‐表弟们是千万不能得罪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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