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镜里看去,父亲的影子消失了。没有任何表示,即表示卫媪的话发生了力量。缇萦在想,父亲会有许多事可思考。
&ldo;好了。&rdo;卫媪不动声色地说:&ldo;你没事了!&rdo;
缇萦把头扭了过来,看着卫媪笑着,&ldo;你成了个老精怪!&rdo;她顽皮地拿手指点点:&ldo;亏你怎么想出来的?&rdo;
&ldo;原是你父亲不对。阿文怎么样不好,也不能把他赶出门去。&rdo;卫媪加重了语气说:&ldo;我是有些不痛快,故意说那么几句话,叫他心里难过难过。&rdo;
&ldo;可是,爹爹……&rdo;缇萦勉强想出句话为她父亲辩护,&ldo;也有爹爹的难处。&rdo;
&ldo;我看你倒为难了。最好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你父亲,还有一半给阿文。&rdo;
这话说得玄妙!缇萦很有兴味地想着,她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如卫媪所说,心目中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爹爹,一个阿文?
&ldo;不!&rdo;她直觉地说:&ldo;我心里还有你。&rdo;枯皱的老脸有舒展之色,&ldo;总算难得还有我!&rdo;卫媪先是&ldo;若有憾焉&rdo;的语气,然后声音真个儿凄凉了&ldo;我!我算你的什么?一个是你的爹爹,一个是你将来‐‐&rdo;
&ldo;&lso;将来&rso;什么?&rdo;缇萦把眼鼓得大大地问。卫媪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是真的不解,便不好说破,叹口气说:&ldo;唉,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日子,一晃五十年了!&rdo;
这又是什么感慨?缇萦越来越糊涂。但看卫媪心情不好,情愿纳闷,不肯追问。等晨妆完毕,在厨下帮着卫媪整治肴果,一直到午食时,才又见着了她父亲。
饭罢闲坐,淳于意对沐在秋阳中的缇萦问道:&ldo;卫媪又跟你说了些什么?&rdo;
卫媪说的话,怎能与父亲说?缇萦不得不撒个谎:&ldo;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家里还少个人照应。&rdo;
&ldo;我懂她的意思。&rdo;淳于意说:&ldo;她是想我再把阿文找回来。&rdo;
缇萦的心跳了!能把阿文找回来,那才真是叫人喜出望外。但她不敢接话,只格外用心听着。
&ldo;然而,办不到!&rdo;
缇萦暗地里抽一口冷气,依然不敢接话。
&ldo;我平生不受人挟制。难道真非阿文不行么?我不相信。明天我到市上去买个僮仆,只要忠厚老成,粗鲁些不妨,反正能帮卫媪汲水、劈柴就行了。至于我,&rdo;淳于意扶着女儿的肩头说,&ldo;你不必替我担心,还没有到可以称&lso;老&rso;的时候,不必要什么帮手。&rdo;
&ldo;是!&rdo;缇萦点点头说,&ldo;我也可以帮着爹,料理些轻便容易的医药。&rdo;
&ldo;对了!&rdo;淳于意欣然同意,&ldo;你心细、聪明,性子也温柔。等我稍闲一闲,教你学小儿医。&rdo;
谈到医,淳于意的兴致就来了。家里多的是医书,堆置得很乱。趁此好天,且又无事,不妨整理一番,顺便也好把宜于缇萦读的书,理了出来。
在缇萦,只要是她父亲所乐于做的事,她也无不起劲。父女俩打开那间堆书的屋子,把尘封已久的简册,一一拂拭,分别归类,直到黄昏日落,方才歇手,但所有的医籍,也不过整理一小半。
就这样,把这父女俩都已累得腰酸背疼‐‐竹册木简,到底不能算是轻便之物。&ldo;如果阿文在,就好了&rdo;,父女俩都是这样想。但谁也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等晚食已罢,淳于意照例要饮一种枝叶烹熬的汁‐‐又名&ldo;苦茶&rdo;,饮了可以消食。这烹&ldo;苦茶&rdo;的工作,本来&ldo;有事弟子服其劳&rdo;,是朱文的例行差使,现在自然由缇萦来承乏,她到灶下取了红炭,就在廊下架炉烹煮。水还未滚,卫媪已涤了食器,收容厨下,换了件干净布袄,走了来唤缇萦一起去&ldo;会烛&rdo;;
&ldo;今夜我不去了吧!&rdo;缇萦轻声答道,&ldo;丢下爹爹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可不大好。&rdo;
声音虽低,淳于意在里面已经听见了。他很明瞭,坊巷中妇女聚在一起夜织,表面上的理由是可省烛火,而且在纺织的技术上,得以互相观摩,其实是一种娱乐,彼此相聚,谈论新闻。这对于整天操作家务,像卫媪这样的人来说,是难得轻松的片刻,而在缇萦这种年经的女孩子,则是唯一可以去与女伴相会的机会。他不愿妨碍她们的这种娱乐,所以未等卫媪开口,先就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ldo;莫管我!&rdo;他走出来说,&ldo;你们尽管去好了。我今天累得很,要早些归寝。&rdo;
&ldo;这样我就更不能去了。&rdo;缇萦转脸对卫媪说道,&ldo;爹爹睡了,无人应门。&rdo;
&ldo;唉!&rdo;卫媪重重叹口气,&ldo;你看,少一个人宫多不方便!&rdo;
&ldo;也不过一两天的不方便。&rdo;淳于意接口就说,&ldo;明天我就到市上去找个得力的人来帮你。&rdo;
这对卫媪是个好消息,但她一愣以后,随即提出反对:&ldo;多谢你吧!别替我添麻烦。&rdo;
&ldo;奇了!&rdo;淳于意大惑不解,&ldo;原来少一个人,种种不便;添一个人帮你的忙,怎的反倒是为你添了麻烦?&rdo;
&ldo;知道添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粗手笨脚,凡事不懂,得要我腾出工夫来教导,可不是替我添麻烦?&rdo;
&ldo;那么你说如何呢?&rdo;淳于意深为不悦,&ldo;没有人添人,添了人又添麻烦。生手新来,自然得要教导,否则怎么办?除非把阿文再找回来。&rdo;
&ldo;对了,就是这话。&rdo;
淳于意原是一句意存讽刺的话;想不到卫媪坦然承认,这倒叫他毫无办法,只有嘿嘿冷笑。这下可急坏了缇萦,第一怕父亲生气,其次怕卫媪什么都不在乎,说着说着可能会把朱文的踪迹透露出来。所以急于要来解消这个颇显得甚不融洽的局面。
正好,苦茶烹好了。借了这个机会,把父亲重新又请回屋内。她斟下一盏浓浓的苦茶,用漆盘盛誉双手捧到淳于意的面前,一面陪着笑说:&ldo;爹,什么时候教我读书呀?&rdo;
淳于意心里明白,这是有意换个话题。好叫他忘掉卫媪的话。有这样一个明慧可人的孝顺女儿,想想实在得意。可是女儿家,迟早总是人家的人,算起来最多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得以相聚,一旦出阁,不知自己如何割舍得下?再又想到,年老无子,后顾茫茫,那样孤单寂寞的况味,可又怎生消受?
转念到此,万感交集,觉得人生实在无味。捧着那盏苦茶,再也无法入口。
看他脸上那凄然的颜色,提萦异常不安。&ldo;爹!&rdo;她问,&ldo;你在想什么?&rdo;
&ldo;想我自己,&rdo;淳于意摇摇头说,&ldo;做人,真比这苦茶还苦!&rdo;
怎么说这话?缇萦为了安慰父亲,不能不反对父亲的看法,&ldo;谁谓茶苦,其甘如荠!&rdo;她念了毛诗《谷风》上的这两句话,作为答复。
念得好熟的诗经!淳于意顿时一解愁颜,但也还有余剩的感慨,他执着缇萦的手说:&ldo;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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