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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1页）

霞初历尽坎坷，饱尝辛酸，深知她此时的心境。她所需要的是一个充分同情她的遭遇，能倾听她的申诉，并且全心全力为她分忧的人。自己不见得能替她分忧，但既然她不讨厌，就至少可以让她有个发泄的机会，因而鼓励地说：&ldo;蔼如姊姊，你把你心里的烦闷说出来，说出来就好过了。&rdo;

&ldo;刚才我求了个签，很不好！&rdo;蔼如说，&ldo;小王妈猜得不错，一定是病了，恐怕病得很重！&rdo;接着便将求得的那支签文，解释给霞初听。

霞初听得心惊肉跳；但一开始便定了主意，非推翻她所求的那支签不可！&ldo;月下老人只管人婚事，不管人生病。你求的这支签，一定不灵。&rdo;她自告奋勇地说：&ldo;我来替你起个牙牌数。&rdo;

牙牌现成，&ldo;哗啦啦&rdo;一声倒在桌上，霞初很熟练地洗了一阵，然后将三十二张牌一字排好，分成几段翻开‐是副极烂的牌，除了一个对子，什么名堂都没有。

&ldo;对子是三开不是？&rdo;

&ldo;不要紧！&rdo;霞初很轻松地说：&ldo;牙牌数要后面好，头一副&lso;下下&rso;没有什么要紧。&rdo;

谁知道第二副也是&ldo;下下&rdo;！这是霞初怎么样也想不到的。唯其如此，越发紧张，心想再来一个&ldo;下下&rdo;，万事休矣！因此，洗牌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ldo;莫非是我欠诚心的缘故？&rdo;她先自己引咎，为推翻自己所起的牙牌数作个伏笔。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地默祷：&ldo;天灵灵，地灵灵，菩萨千万保佑！&rdo;

祷完翻牌，第一段翻开八张，一开头便是梅花、么五、红九这三张牌连在一起，凑成一副&ldo;巧合&rdo;；蔼如不由得欣慰地说：&ldo;有四开了！&rdo;

翻齐细数，一共十开是&ldo;上中&rdo;；霞初笑逐颜开地说：&ldo;贵人扶持，危而复安！&rdo;

&ldo;你怎么知道？&rdo;

蔼如知道她熟于牙牌数，但她不甚识字，只记得系于每课之下，要言不烦的两三句话，而不知其详。所以自己开抽斗找出一本名为《兰闺清玩》的书来，内中就收有牙牌数，翻到&ldo;下下，下下，上中&rdo;一课，果然占得&ldo;贵人扶持，危而复安&rdo;；课文是一首七绝：&ldo;一文羞涩阮囊钱，心事还如百沸煎；且喜分金逢鲍叔，教人肝胆足图全。&rdo;

这可以猜想得到，没有信的缘故，是阮囊羞涩，心绪不佳。这话不必对霞初说，只告诉她：&ldo;三爷没有生病。&rdo;

&ldo;是啊！我也在这么想。万一病了，上海、苏州那么近，为什么不回苏州去将养？就算在上海，亦总有他家的人在身边照应，用不着替他担心。&rdo;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而且是极浅近的道理，蔼如奇怪自己何以见不到此？再想一想，不由得脸上发热。她平日颇以能&ldo;提得起、放得下&rdo;自负，不想一涉私情，意乱神迷，方寸之间有这样深的蔽塞，不能不感觉惭愧。

※　　　　　　　※　　　　　　　　※第二封信终于来了。接到手里，蔼如并不怎么高兴，甚至可说有些失望。因为薄薄地，已可料定不会超过三张信笺。

打开来一看，比估计还少，只有两张八行字。洪钧说他发了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就回苏州了，因为洪老太大的&ldo;宿疾复发&rdo;。所谓&ldo;宿疾&rdo;不是中风，是哮喘。这就是他久久没有第二封信的缘故。

公事当然延搁下来了。洪钧在信中说，&ldo;两月归期已成虚愿&rdo;，看样子四个月也回不了烟台。接下来便是问问蔼如的近况，措词很简单。作为一通问候的信来说，是尺读中的隽品；可是施之于蔼如就不免嫌冷淡了。

看完信，她倒抽一口冷气。但有上次那种近乎自寻烦恼的经验，这一次她比较聪明了，也比较冷静了。

霞初当然关心，但也深具戒心。她知道蔼如是非常好强的性情，如果洪钧的来信是可以公开的，她一定自己会说；倘或不说，最好不问。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才有第三封信来。这封信比较长，说是因为公事忙，无暇写信。又谈他自己的&ldo;前程&rdo;，说要用功，还应该在苏州，因为&ldo;友朋切磋之乐&rdo;是烟台所得不到的。又说他深知蔼如对他的期望，所以一定也希望他能住在便于用功的地方。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回烟台了。

对于这些话，她都从宽处去想，愿意承认洪钧的打算不错。只有一点，她耿耿于怀，丢不下、抛不掉，洪钧竟未提起，她何以不给他回信？

&ldo;罢了！&rdo;她终于抛却心事，自语着，&ldo;缘份尽了，不必强求。&rdo;

先还想写封回信，表明怀抱；再想想，既已缘尽，何必多事？连回信都不必写了。

她自己以为很看得开，旁人亦看不出她有何心事。唯独关怀特深的霞初，冷眼旁观，发觉她确实有些与往日不同的变化。变得比较沉默，比较爱一个人想心事‐‐好几次霞初发觉她一个人坐在窗前，遥望着茫茫无际的海水，眉宇间有着无可言喻的淡淡哀怨。也有一两次目光迷茫，定睛仰视，好半天不动，还带着些傻兮兮的微笑，那种神游八方，对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视若无睹的神情，让霞初着实有些害怕。

这便害得霞初也上了一段解不开的心事。她一个人想过，想到海关上去打听打听洪钧的近况，甚至还想请测字的王铁口代笔写信给洪钧，可是都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她太了解蔼如了，这种做法都不是蔼如所喜欢的。

因为同样的理由，她亦不敢跟小王妈谈她对蔼如的忧虑。这样到了榴花照眼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可与深谈的人：潘司事。

※　　　　　　　※　　　　　　　　※潘司事的近况很不错，这一趟回到烟台，越发带点衣棉还乡的意味。捧出来四百两银子，仍旧由霞初交给蔼如，拔还一部分欠款。照潘司事的估计，早则年底，迟则开春，他一定可以积到足够的钱，为霞初恢复自由之身。不过，霞初没有将这话告诉蔼如，怕引起她的感触。

&ldo;光是我们好也无味，要大家好才好！&rdo;霞初叹口气，将洪钧对蔼如由冷淡而无形中断了交情的经过，尽她所知道的，所能想象得到的，都说了给潘司事听。最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ldo;我实在想不通，蔼如这样的人品，对他又是那样子情深义重，不知道洪三爷是怎么鬼迷心窍，竟会这个样于！&rdo;

&ldo;或者真是缘份尽了！&rdo;潘司事无可奈何地答说：&ldo;如果蔼如抛得开，就抛开吧！&rdo;

&ldo;哪里抛得开？我说件事你听，有一天下午忽然发现她不见了，四处找找不着，大家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到了黄昏，她回来了，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到什么地方去看梨花去了。后来我悄悄埋怨她，怎么忽发雅兴去看梨花，也不跟家里的人说一声。她告诉我说，那里是洪三爷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你想，她嘴上不说，心里何尝有一时片刻抛得开姓洪的？&rdo;

&ldo;孽缘！&rdo;潘司事咬一咬牙说：&ldo;只有狠心不管。管不下来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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