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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1页）

这就八个字，博得望海阁中，个个笑逐颜开。冷眼旁观的洪钧，不由得想起潘司事以前在这里，一言一动总是带着些怕惹人讨厌的拘谨神色；曾几何时，变得这等阔客豪客的派头，莫非真合了本地人的一句谚语：&ldo;人是英雄钱是胆&rdo;？

※　　　　　　　※　　　　　　　　※一桌上五个人，除却李婆婆母女，都是外人；但这顿&ldo;年夜饭&rdo;却完全是&ldo;家宴&rdo;的味道。

最明显的一个迹象是，紫檀大理石面的圆桌周围，面南而坐的是李婆婆‐　这是预先跟她说好了的，洪钧作东，她跟蔼如反主为客，邀请潘司事和霞初作陪。洪钧亲自跟厨子商量着开的菜单。席中潘司事和霞初分坐东西，而他坐的主位，与蔼如之间，隔着一个霞初。

&ldo;这可真不敢当了！&rdo;李婆婆很高兴在这一场面中上坐；但口头却不能不有一两句话交代，&ldo;有客人在，我坐这个位子，还是第一次。&rdo;

&ldo;不是什么客人！&rdo;新近得意的潘司事，说话比较随便了，&ldo;是拿婆婆当长辈看待，所以请你老人家上坐。&rdo;

&ldo;这话，&rdo;李婆婆沉静缓慢地转眼看一看洪钧，然后接着说：&ldo;潘二爷，太言重了！我当不起。&rdo;

这一来，立刻使洪钧陷入窘境！原是一种含蓄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示，偏偏潘司事口没遮拦，一语道破。如今李婆婆既有了话，洪钧不能不答，如果承认潘司事的话不错，那就等于认了&ldo;岳母&rdo;；倘或默无表示，无异否定了潘司事的说法，更为不妥。一时心乱如麻，又窘又急，真有手足无措之感。

幸亏蔼如机警，不等他的窘态露出来，赶紧为他解围，&ldo;都不要说客气话了！既然三爷作主人，当然婆婆上坐。&rdo;她看着潘司事说，&ldo;这不是很明白的道理吗？&rdo;

&ldo;是啊！&rdo;霞初立即附和，并且向潘司事示意，&ldo;你也该好妹请一请婆婆。&rdo;

潘司事发觉自己嘴快，几乎搞坏了局面，因而以咎歉的口吻，连答道：&ldo;是，是！开了年请婆婆挑日子；我也烦大司务好妹做一桌酒，请婆婆、三爷、蔼如。&rdo;

&ldo;还有呢？&rdo;霞初很快地问。

&ldo;还有谁？&rdo;潘司事愕然。

&ldo;傻瓜！&rdo;霞初用手绢捂着嘴笑，&ldo;我不是人？&rdo;

&ldo;喔，喔，&rdo;潘司事有些不好意思，&ldo;你当然是陪客，还用说吗？&rdo;

蔼如、洪钧，连一旁的阿翠，都有忍俊不禁的感觉，只有李婆婆与小王妈不笑。但同是不笑，脸上的表情，却又不同。李婆婆是冷眼旁观，声色不动；小王妈则显得困惑、忧虑，甚至还仿佛气恼似地。

当然，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没有人会注意到小王妈的脸色有异。甚至平时眼光最锐利的蔼如也忽略了；此时她所关注的是洪钧对她母亲的态度。

洪钧已恢复从容的心境了。这个场面是他自己发起的，如何应付，自是早有成竹在胸。第一改了称呼，像潘司事一样叫&ldo;婆婆&rdo;；第二，尽主人之礼，敬酒布菜，相当周到；第三，说些海阔天空的闲话，既不谈蔼如，也不谈自己，更不拿他自己跟蔼如相提并论。那样子就像款待一位相熟的长亲，气氛虽不太热烈，却很自然。

倒是李婆婆却关心着洪钧的科名，&ldo;三爷这趟进京，想来结识了好些大官儿？&rdo;她说：&ldo;我也听人说过，有些大官平日里在留意，有那笔下出色、品貌出众的，总想收作门生，或者招作‐　&rdo;

说得口滑，未曾检点，一句不宜说的话，几乎冲口而出；就算这样硬缩回半句去，其实已与说明了无异。而且因为戛然而止，那未说出来的半句，反格外清楚了。

不过，姜到底是老的辣，看看犯了忌讳，一座皆有尴尬之色，李婆婆便装出自己都忍不住好笑的神气说：&ldo;看我，真是老悻晦了！三爷是成了家的，哪里还会去做什么相府女婿？将来必是相府的门生。&rdo;

&ldo;这也不足为奇。&rdo;蔼如趁势将这段话扯了开去，&ldo;如今的宰相比哪一朝都多，下一科有位宰相，放了会试的总裁；三爷中了，自然就是相府门生。&rdo;

&ldo;中是一定的。就看名次高下了。&rdo;潘司事接口说道：&ldo;这一趟回来，同船有位我们苏州同乡，每天在一起闲谈。谈到苏州出状元，这位同乡说得倒有点道理。&rdo;

状元的故事，人人爱听，霞初便催促他说：&ldo;有道理，你就快说啊！&rdo;

&ldo;他说；苏州在本朝，第一位状元出在康熙六年，到现在一共十三位。这还是指苏州城内的吴县、长洲、元和三县而言，不包括苏州府属各县。其中隔得最久的，是雍正五年丁未科的彭启丰，一直到乾隆三十一年的张书勋，苏州四十年没有出状元。如今道光十二年壬辰科的吴钟骏，到下一科是三十七年，应该要出状元了。如果下一科不出，到同治十年辛未科满四十年，非出不可。照他的看法，还是下一科出状元的成数要多些。&rdo;

&ldo;这又是什么道理呢？&rdo;

&ldo;因为从雍正五年以后虽有四十年不出状元，但宰相出了不少。现在不但宰相没有苏州人，连尚书都找不到苏州人。官儿最大的，也不过像潘祖荫当个左副都御史。苏州的官运、文运，到现在是衰极了；剥极必复，官运、文运都要好了。不过官运之昌，不是年之内的事；一定文运先昌，所以下一科必出状元。说不定就应在三爷身上。&rdo;

&ldo;好口彩！&rdo;霞初笑着向蔼如说道：&ldo;我敬你一杯！&rdo;

&ldo;咦！这不是怪事？&rdo;蔼如摇手拒绝，&ldo;人家中状元，你怎么敬我酒？&rdo;

这一问，自是理由十足；不过霞初也是樽前久经酒阵拳仗谈锋的人，机警甚快，一沉吟间便有了解释：&ldo;这是大喜事！人人可以敬酒，也人人都要敬到。不过从你开头而已。&rdo;

&ldo;为什么要从我开头？&rdo;

&ldo;这好比打通关，不从上家开头，倒从下家开头？何况，三爷今天做主人，你跟婆婆是主客；我们是三爷邀来作陪的，当然要替主人陪你喝酒。&rdo;

解释得入情入理，无可驳回。但蔼如还有些不情愿，做母亲的便发话了。

&ldo;霞初敬你酒也是好意。你又不是不能喝。&rdo;

&ldo;听见没有？&rdo;霞初得意地说，&ldo;婆婆的话不能不听；不听就要罚酒。蔼如姊姊，大年三十，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rdo;说着，自己笑了，&ldo;咕嘟嘟&rdo;地一口气干了她自己那杯酒。

蔼如无奈，只好举杯就唇；视线从杯口射过去，恰好看到洪钧，微微笑着，正要去拿酒杯，似乎准备陪一杯似地。

这就是好事成双了。蔼如心中有一种极微妙的矛盾，又怕人发觉这种情形，又唯恐他人不曾发觉，可是在此一刻，无暇多想，到底还是喝了。

她一咽酒，他亦举杯。霞初与潘司事都已看到，隔桌相视而笑，却未曾说话；怕话说错了，惹蔼如着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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