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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第1页）

接信一看，大出赵忠的意外，是胡宗宪的家当。口气是帐房禀报主人，说胡家的茶田、竹林，全数变卖，只得五千两银子。

&ldo;只恨我力薄！&rdo;胡宗宪说，&ldo;原以为变卖薄产，至少也有五万银子，可以凑一凑不足之数，哪知道竟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数目。&rdo;

赵忠不作声，实在是有点感动了。想了好半天问道：&ldo;总督到底能凑多少？&rdo;

&ldo;有把握，不过三十万银子，正好是个零头。&rdo;

&ldo;三十万是少了一点。不过，&rdo;赵忠提高了声音说，&ldo;总督也不必急。世上没有过不过去的关。&rdo;

&ldo;这，说实话，恐怕要仰仗你了！&rdo;

&ldo;总督太言重了！事缓则圆，慢慢想法子。&rdo;

&ldo;法子是非想不可的，不过日子不多，&lso;慢慢&rso;两个字，可就用不上了。&rdo;

就在这时候，有个听差走到胡宗宪身边低声说道：&ldo;罗师爷来了。听说有客，要走。&rdo;

&ldo;来得正好，走什么？快请！&rdo;胡宗宪吩咐过听差，转脸对赵忠说：&ldo;小华不是躲我，是躲你。&rdo;

&ldo;是啊！&rdo;赵忠倒被提醒了，&ldo;这几天我想见他，总不容易找到。不知道他躲我是为什么？&rdo;

&ldo;还不是跟我怀着同样愧歉不安的心情！&rdo;胡宗宪叹口气说，&ldo;唉！年成不好，害得我跟罗小华都没脸见人！&rdo;

听胡宗宪一再引咎自责，而且得知罗龙文亦有甚深的内疚，赵忠不由得有些感动，&ldo;这是公事不顺手。&rdo;他说，&ldo;总督跟罗师爷实在不必如此。&rdo;

&ldo;公事真是想不到的不顺手。等罗小华来了，我们商量个办法。&rdo;

等罗龙文掀帘入室，相将把杯欢饮，似乎都不愿谈不顺手的公事，以免扫了酒兴。谈的虽非风月，却无关正经；酒到微酣，胡宗宪忽然问道：&ldo;赵总管，听说你喜欢藏砚，雅人深致啊！&rdo;

赵忠脸一红，&ldo;我是自不量力，&rdo;他说&ldo;附庸风雅。&rdo;&ldo;风雅就是风雅，关它附庸还是独行其是？&rdo;胡宗宪向罗龙文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方始起身，&ldo;你们坐一会，我取方好砚你们看一看。&rdo;

等他一走，罗龙文凑到赵忠面前低声嘱咐，&ldo;说不定是去取那方岳忠武砚。倘或不错，你可别露了马脚！&rdo;

赵忠还记得，罗龙文说过，那方砚台是他说通了胡宗宪的书童，私下偷出来鉴赏。所谓&ldo;不要露马脚&rdo;，就是不要无意中泄露此事。否则，不但害书童受罚，宾主也就都没意思了。

于是他重重点头：&ldo;我知道，我知道！&rdo;

果然，胡宗宪取来的，便是那方双忠手泽的名砚。赵忠一半是做作，一半亦是真心喜爱，情不自禁地赞叹不绝。这方名砚的来历，早就听罗龙文细细谈过，此时抖擞精神卖弄一番，口讲指画，头头是道，居然象个大行家。

&ldo;真不得了！&rdo;胡宗宪惊异不胜地，&ldo;你所谈的许多掌故，我还是头一次听见。&rdo;

&ldo;总督过奖了！&rdo;赵忠看一看罗龙文，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胡宗宪亦看一看罗龙文，仿佛在问，赵忠何能懂得这么多？而罗龙文却看着赵忠，作个无奈何的表情：意思是为他怅惘，虽饱眼福，不过镜花水月而已！

&ldo;赵总管，&rdo;胡宗宪问道，&ldo;想来珍藏甚多？&rdo;

&ldo;是！略略有些。&rdo;赵忠开始数他的家珍，起先很起劲，但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每数一方藏砚，总要在心里比较一下，比来比去，没有一方及得上眼前所见，不由得便泄气了。

&ldo;你的珍藏真不少。几时让我亦摩挲观玩一番。&rdo;

赵忠摇摇头，&ldo;虽多无用。&rdo;他的视线一直盯在砚台上。&ldo;赵总管，&rdo;胡宗宪点点头说：&ldo;宝剑赠与烈士！这方砚台能由你收藏，倒也算物得起所了！&rdo;

赵忠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ldo;你老，&rdo;他张口结舌地问：&ldo;请你老再说一遍。&rdo;

罗龙文急忙拉他一把，还做个眼色，&ldo;赶快跟总督道谢！&rdo;

他急促地说，&ldo;总督把这方名砚让与你了。&rdo;

这一下，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很见机一揖到地，&ldo;总督竟肯割爱！倒教我受宠若惊了。&rdo;他接着又很恳切地说，&ldo;如此名物，所费不赀；务必请说个数目，我好将原价奉缴。&rdo;

&ldo;笑话！我要讲钱就不送你了！&rdo;

&ldo;是！是！是我失言。&rdo;

&ldo;倒不是钱的事。&rdo;罗龙文插嘴，&ldo;这方砚台本来是要送严公子的。&rdo;

这一说，更使赵忠觉得礼物沉重，&ldo;这样，&rdo;他嗫嚅着说：&ldo;我似乎不敢收。&rdo;

&ldo;怕什么？你尽管收下！严公子并不知道我有这方砚要送他；何况，你此刻在我眼中比严公子更重要。&rdo;

&ldo;这话，总督宠得我过分了！&rdo;

&ldo;不然，我说个道理你听。&rdo;胡宗宪从容说道：&ldo;五代藩镇之祸，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有位将军要屠城，守城的太守求他，说是&lso;这一方百姓，皇帝救不得，菩萨亦救不得，只有将军救得。&rso;不是这位将军比皇帝还尊，比菩萨的神通更广大，只为时势所移，唯有这位将军高高手，这一方百姓才能得救。赵总管，你亦是大智慧人，总懂得我的意思吧？&rdo;

赵忠自然懂。而心情很复杂，既沉重，又感动，而且多少也有些得意。面色严肃地想了好一会，慨然说道：&ldo;赵忠低三下四，没身分的人！承总督这么看得起我，莫非我倒自轻自贱？如果我是那位将军，不必总督吩咐，我自己知道要怎么做？此刻，请总督把话交代下来，我一定要办到。&rdo;他紧接着又说：&ldo;我也清楚，如果不是我办得到的事，总督亦不会跟我说。&rdo;

&ldo;你看，&rdo;胡宗宪对罗龙文说，&ldo;我说赵总管是有血性的不是？&rdo;

&ldo;是！这是早就看出来的。&rdo;

在他们这交谈的顷刻间，赵忠又有进一步的意会。眼前的一粥一饭，无非民脂民膏，要救这一方百姓，第一件大事，便是那笔派额；索性漂亮些，不等他说自己来说。

&ldo;总督！班师越早越好，那笔款子，算起来能凑多少？&rdo;

胡宗宪听此一问，心中大喜；意想中凑五十万两，防着讨价还价，故意少说些：&ldo;至多能凑四十万。&rdo;

&ldo;四十万就四十万，我跟上头去说。&rdo;赵忠说得很轻松。这下，胡宗宪真个喜出望外，举杯相敬：&ldo;我为这一方百姓道谢。&rdo;

赵忠谦称不敢，干了酒亦回敬了胡宗宪。接着将杯口用手掌盖住，很认真地说：&ldo;总督，我的量浅，还有正事，再不敢喝了。&rdo;

听他意思坚决，自是主随客便。饭后品茗，一盏茶罢，赵忠起身，道谢告辞。临走之前，坚约罗龙文同行，说要作个竟夕之谈。

其实是长夜之饮。在书房中将酒果摆了上来，赵忠先有解释，&ldo;为什么我在胡总督那里推辞不喝？是怕酒后失言，只我们两个就不要紧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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