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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以左宗棠的性情，这是可能的，但古应春终有疑惑，因为四百万银子到底不是个小数目，左宗棠即令有魄力，也不敢如此擅专。

左宗棠是过了四点才回贤良寺的，一到就传胡雪岩，&ldo;国将大变！&rdo;他一开口就发感慨，接着又说：&ldo;应变要早。你告诉福克他们，事情就算定局了，请他们一回上海就预备款子。印票现成，我带得有盖了陕甘总督关防的空白文书，一填就是，让他们带了去。&rdo;

果如胡雪岩所料，但他不能不为左宗棠的前程着想，&ldo;大人，&rdo;他很直爽地说，&ldo;数目太大，将来宝大人会不会说闲话？&rdo;

&ldo;说闲话也是没法子的事。&rdo;左宗棠又说：&ldo;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现在连&lso;君命&rso;都没有，我辈身为勋臣，与国同休戚，不能不从权处置。&ldo;

&ldo;大人，我倒有个想法。这件事，大人何妨跟醇王说一说，醇王是带兵的，总知道&lso;闹饷&rso;不是闹着玩的。&rdo;

&ldo;通极！&rdo;左宗棠拍着膝盖说：&ldo;有他知道这回事，谅宝佩蘅也不敢再说闲话。&rdo;

宝佩蘅就是宝鋆。胡雪岩心想，要他不说闲话，只有找海岳山房朱铁口，否则即使不敢说闲话，也尽有刁难的手段。

&ldo;我得躺一会。&rdo;左宗棠说：&ldo;今天晚上，说不定宫里会出大事。&rdo;

&ldo;是。&rdo;胡雪岩乘机打听，&ldo;刚才徐筱云来传大人的话，说起东太后政躬违和，仿佛来势不轻呢？&rdo;

&ldo;岂止来势不轻，牙齿都撬不开了。&rdo;

&ldo;那么，到底是什么病呢？&rdo;

&ldo;谁知道？&rdo;左宗棠将两手一拍，&ldo;牝鸡司晨，终非佳事。&rdo;

胡雪岩听不懂他说的什么，站起身来告辞，&ldo;明天再来伺侯。&rdo;他请了个安。

&ldo;明天，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rdo;

二深宫疑云左宗棠只睡得两个时辰，刚交子时便让老仆左贵推醒了，告诉他说：&ldo;军机徐老爷有急信。&rdo;

说着，将左宗棠扶了起来，另有一仆擎着烛台，照着他看信，信封上浓墨淋漓地写着：&ldo;飞递左爵相亲钩启&rdo;，抽出信笺，上面只有八个字：&ldo;东朝上宾，请速入宫。&rdo;

原来这天军机章京换班，徐用仪值夜，所以消息来得快。左宗棠遇到这种意外变故，最能沉得住气，下床看到红烛，便指着说道：&ldo;明天得换白的。&rdo;

&ldo;老爷，&rdo;左贵服伺左宗棠多年，称呼一直未改，他怕自己听错了，侧耳问道：&ldo;换白蜡？&rdo;

&ldo;对了。这会别多问！传轿，我马上进宫。&rdo;

进宫时为丑正，乾清门未开，都在内务府朝房聚集，左宗棠一看，近支亲贵有惇亲王、醇亲王、惠亲王，御前大臣有伯彦讷漠诂、奕匡，军机大臣有宝鋆、李鸿藻、王文韶，此外便是六部尚书、&ldo;毓庆宫行走&rdo;的师傅、南书房翰林。

国家大事，权在军机，军机领班的恭王不在，便该左宗棠为首。他此刻才发觉自己的地位特殊，初次当京官，朝中典故，茫然莫晓，且又遇着这样意想不到的情况，虽说他善能应变，亦有手足无措、尴尬万分之感。

正要开口动问，只见徐用仪疾趋而前，借搀扶的机会，贴身说道：&ldo;听宝中堂的。&rdo;

争强好胜的左宗棠，到此亦不能不退让一步，与三王略略招呼后，向宝鋆拱拱手说：&ldo;我初遇大丧，军机职司何事，都请佩翁主持。&rdo;

&ldo;这是责无旁贷的事。&rdo;

一语未毕，有人来报，乾清门开了。于是惇王领头，入乾清门先到&ldo;内奏事处&rdo;。章奏出纳，皆经此处，照规矩帝后违和，派案药方亦存内奏事处，王公大臣谁都可以看的。

药方一共五张，最后一张注明&ldo;西刻&rdo;，是左宗棠出宫以后请脉所开的，说是&ldo;六脉将脱，药不能下。&rdo;

&ldo;宾天是什么时候？&rdo;惇王在问。

&ldo;戌时。&rdo;

戍时是晚上八点钟。左宗棠心里在想，接到徐用仪的信是十一点钟，计算他得知消息不会早于十点钟，相隔两个钟头，在这段辰光之中，不知道钟粹宫中是何境况？

&ldo;大人！&rdo;徐用仪牵着他的袖子说：&ldo;请到南书房。&rdo;

宫中定制，凡有大丧，都以乾清门内西边的南书房为&ldo;治丧办事处&rdo;。

一到了那里，第一件事便是将宫帽上的顶戴与红缨子都摘了下来，然后各自按爵位官阶大小，找适当的座位坐下来。

&ldo;真是想不到！&rdo;醇王向宝鋆说道：&ldo;得赶紧把六爷追回来。&rdo;

&ldo;六爷&rdo;是指恭王，&ldo;已经派人去了。&rdo;宝鋆答说：&ldo;大概明天下午才能回来。&rdo;

&ldo;得找个人来问一问才好。&rdo;惇王说道：&ldo;譬如有没有遗言？&rdo;

&ldo;不会有的。&rdo;惠王接口：&ldo;中午的方子已经说&lso;神识不清&rso;，以后牙关都撬不开，怎么能开口说话？&rdo;

惇王默然，举座不语，但每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病？

&ldo;要问什么病，实在没有病。&rdo;徐用仪左右看了一下，下人都在廊上，客厅中除了胡雪岩的贴身跟班以外，别无闲人，方始低声说道：&ldo;是中了毒。&rdo;

此言一出，胡雪岩跟古应春互看了一眼。原来胡雪岩因为创设胡庆余堂药号，自然而然地对药性医道，都不太外行，看了从内奏事处抄出来的五张药方，又打听了慈安太后前一日御朝的情形，向古应春谈起，唯一可能的死因是中毒。此刻是证实了，只不知如何中的毒。

&ldo;毒是下在点心里头的。&rdo;徐用仪说：&ldo;东太后有歇午党的习惯，睡醒以后，经常要吃甜点心。初九那天，午觉醒来，西太后派梳头太监李莲英，进了一盘松仁百果蜜糕，刚蒸出来又香又甜，东太后一连吃了三块，不到半个钟头，病就发作了。&rdo;

胡雪岩骇然，&ldo;是西太后下的毒？&rdo;他问：&ldo;为什么呢？&rdo;

&ldo;这话说来就长了……&rdo;

慈禧太后一直有桩耿耿于怀，说什么也无法自我譬解的事，就是为什么她该低于慈安太后一等，而这一等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生日称为&ldo;千秋&rdo;，受群臣在宫门外朝贺。下皇后一等的皇贵妃，不独无此荣耀，甚至连姓氏亦不为群臣所知。

东西两宫‐‐慈安、慈禧由&ldo;选秀女&rdo;进身，家世是一样的，慈安之父为广西左江道，慈禧之父是安徽池太广道。起初身分虽同，但当文宗元后既崩，立第二后时，选中了慈安，便使得那时封号为&ldo;懿贵妃&rdo;的慈禧，愤不能平，因为慈安无子而她有子，且是唯一的皇子，不是她的肚子争气，大清朝的帝系，将从咸丰而绝。由此可知，她是大有功于宗社的人，有功之人反遭贬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可是文宗却又是一种想法，正因为她生了皇子，断送了被立为皇后的希望。原来慈禧精明能干、争胜揽权的性格，文宗已看得很清楚，自知在世之日无多，一旦驾崩，幼主嗣位，皇后成为太后，倘或骄纵不法，无人可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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