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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生命是多么无情，它本能地排斥死亡着的躯体，哪怕这躯体是自己的亲骨肉。无论你怎样爱恋你的亲人，为她即将死去悲痛万分，可是一旦她事实上处于垂死状态，而你又不准备立刻与她同死，你的生命本能就会促使你撒手让她离去，在生者和死者之间拉开距离。我无意指责这种十分自然的态度，就像有朝一日当我弥留之际，我也不该指责爱我的人们采取相同的态度一样。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的妞妞呵，此时此刻她是多么孤立无助。医学‐‐这个世界关于生死问题的权威‐‐已经判定她死，没有人出来反对这个判决。所有的人，包括她的父母，都只等待着一件事，便是她的死。她是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小小的生命。甚至我也站在这个世界一边，加入了遗弃她的统一行动。如果说我尚可宽谅自己，唯一的理由是我迟早也要被这个世界遗弃，因此我已经预先接受了惩罚和救赎。我活着是暂时的，我失去我的孩子也是暂时的，岁月之流终将荡尽我的微不足道的存在和悲剧。

四

&ot;还吃，还吃……&ot;妞妞躺在小床上，闭着眼，不停他说。爸爸把咀嚼过的豆沙裹上溶开的安定，一口口塞进她的嘴里。尽管吞咽困难，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确饿了。有时爸爸的动作有些迟疑，她便会着急地抬高声音喊&ot;还吃&ot;。

&ot;给了。&ot;爸爸流着泪说。

&ot;给了。&ot;她也说，表示理解和放心。

她吃了好些豆沙。多日来，她的胃口从未这么好。吃完后，她的精神也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好，在床上兴致勃勃地玩了三个半小时。

&ot;打牌。&ot;她要求。爸爸递给她一块麻将牌。&ot;和爸爸打牌，和妈妈打牌。&ot;她说。

音乐在响。她要求：&ot;妈妈唱，爸爸唱。&ot;自报曲名，说：&ot;妞妞唱。&ot;笑着重复一句歌词：&ot;都爱我。&ot;妈妈听了，悲哀地望爸爸一眼。

挣扎着站起来，在床上跳，跳了几下，倒下了，说：&ot;爸爸疼。&ot;

&ot;要报纸。&ot;挥舞报纸，欣赏那响声。然后撕揉，撕成好几块。

&ot;玩抽屉。&ot;抱她到抽屉旁，小手真有劲，把抽屉开开关关，玩了好一会儿。

&ot;鞠躬。&ot;妈妈把她扶起，她边鞠边自己报数：&ot;一鞠躬，二鞠躬……&ot;

&ot;要玩具。&ot;把玩具篮给她，她伸手取玩具，一件件取，玩玩扔到一边，最后挥舞空篮子。

&ot;要兔兔‐‐兔兔掉了‐‐找着了，找着兔兔了。&ot;

&ot;拿音盒。&ot;她握在手里，用指甲抠盒面，听摩擦声，双手不停地摸索各个棱面，然后举起来挥动。

&ot;要球。&ot;一手握一个，边敲击边说：&ot;两个球球。&ot;把小球放进小圆盒，摇呵摇。

&ot;拿小圆板。&ot;这时她有倦意了，握着心爱的小圆板，在爸爸怀里渐渐入睡。爸爸噙着泪，抱她走了很久很久，回想她临睡前把所有玩具都玩了一遍，宛如最后的告别……

可是，三小时后，她半醒了，睡意朦胧他说：&ot;拿玩的，听音乐。&ot;六小时后，完全醒了，又有了玩兴和食欲，但身体的不适感觉也渐渐恢复了，开始喊痒喊疼。

一万三千五百片安定，可以放倒二十七头大象，二百七十个成人。妞妞得到的却是许久未有的长达十个小时的安适。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妈的有什么不可能!你们全都瞎了眼，看不见最明显的事实：妞妞就是不想走。

妞妞躺在床上，始终闭着眼，不让人抱，也不让人碰。她感到浑身乏力。有时候，她自个儿低声哀哀地哭泣一会儿，但并不呼唤爸爸妈妈，仿佛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能救她。

现在，每次喂食，都在食物里掺入一些安眠药，以求减弱病痛的发作。但是，这同时也损害了她的生机。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这天，刚喂完食，她仍然没有睁眼，但轻轻唤了声：&ot;妈妈。&ot;

&ot;妈妈抱抱好吗?&ot;妈妈问。

&ot;不抱。&ot;

妈妈真想抱呵，二、三天没有抱了，老觉得怀里空空的。妈妈伸手试探，她挺小身子拒绝。

&ot;痒。&ot;她说。

妈妈伸手想给她挠，她用小手拨开。一会儿，她又哀哀地哭了起来。

&ot;妞妞怎么不舒服，告诉爸爸。&ot;爸爸凑近她耳边问。

&ot;磕着了。&ot;

&ot;爸爸抱抱好吗?&ot;

&ot;不抱‐‐啊?&ot;她哭着说，声音微弱，口齿不清，却是用令人心碎的商量口吻。

终于似睡非睡地沉寂下去了，很快又醒，又哀哀地哭，不住地低呼：&ot;爸爸，要爸爸，找爸爸……&ot;伸出两只小手想抓摸爸爸。爸爸俯身，她摘下爸爸的眼镜，握一会儿，丢开。爸爸含泪逗她：&ot;啊‐‐&ot;她欲呼应，但太难受，哭把她的应答噎住了，于是又重新努力喊出：&ot;啊‐‐&ot;爸爸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起她。她在爸爸怀里艰难地哭喊：&ot;不抱‐‐啊?抱抱吧……&ot;一阵剧咳，挣扎着躺回床上。

安静下来后，她又唤：&ot;找爸爸。&ot;爸爸应答。&ot;找大象。&ot;她说。声音含糊，爸爸听不清，她吃力地重复，被一阵剧咳打断，然后坚持说：&ot;找大象。&ot;爸爸听懂了，拿给她。&ot;皮球。&ot;爸爸给她塑料小球，她不要，仍重复：&ot;皮球。&ot;拿皮球敲爸爸，说：&ot;爸爸疼。&ot;说完挺几下小肚子。

开始有玩兴了，马上又被剧咳打断。咳得精疲力竭，刚止，忽然说：&ot;音乐没了。&ot;话音才落，音乐声果然停止。这盘摇篮曲是她初生时常听的，后来几乎不听，却依然记得。她乏力地哭泣着。

&ot;爸爸抱抱，行吗?&ot;

她侧身躺着，但爸爸听见她用极轻微的声音说：&ot;行。&ot;

爸爸抱她，换音乐。乐声一起，她止哭，说：&ot;探戈。&ot;

的确是那盘探戈曲。许多天前妈妈告诉过她一回，她记住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的头脑仍然非常清醒。

露露送来了一些度冷丁，以备不时之需。人人都觉得，这不时之需已经迫在眉睫了。神秘的是，每到这种时候，妞妞的生命力就会出现暂时复元的迹象。

全家人正在吃饭，妞妞醒了，轻声自言自语：&ot;猫咪呀，爸爸呀。&ot;爸爸放下碗筷，走到她身边。

&ot;吃。&ot;她说。爸爸没听清，她又重复。

&ot;吃菜行吗?&ot;

&ot;行，赶紧喂。&ot;

爸爸用吐脯的方法喂她吃瘦肉、栗子、青菜、豆腐，她很爱吃，不停他说&ot;还吃&ot;，后来简化为&ot;还&ot;。吃得真不少，几乎恢复了发病前的食量。吃完，挣扎着站起来，想跳跃，摇摇晃晃地跳了几下，毕竟无力，躺下了。

&ot;爸爸抱抱，行吗?&ot;

&ot;抱抱，快点。&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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