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极尽刻毒和刁难,如果对方稍微流露一丝的不屑和恶意,就不顾一切地反击‐‐然而那个贵族女孩只是被他说一句、就涨红脸结结巴巴,不懂如何反驳。到了第二天,照样要召鲛童来演傀儡戏,然后私下找他玩。
但是百年过后,什么都变了。
&ldo;你……那么,请你相信我。&rdo;无法让对方信服,白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一时间居然又有些结巴,&ldo;如果你不相信真岚,至少请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帮你们、也帮空桑。若真岚将来毁约,我便会不惜一切阻止他。&rdo;
那样的表白,散入夜风里,让苏摩长久地沉默下去。
就算他不了解空桑皇太子的想法,但白璎的态度、百年前就已明了。如果说、千万空桑人中、还有令鲛人一族的敌意些微化解的,那便只有两人:当年为了维护鲛人不被屠杀而遭到驱逐的大将军西京、以及从伽蓝白塔绝顶跃下的皇太子妃白璎。
如今,这两个空桑人联袂对鲛人伸出言和之手。
&ldo;就算我相信你‐‐你还敢相信我么?&rdo;长久的沉默后,傀儡师忽然笑起来了,带着冷冷的讥讽,&ldo;就算定了契约,我也不是个守信的人,我天生就喜欢反复无常、背叛害人。如果我再度食言、你也不能再用一死谢族人了。&rdo;
说着,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他回身、向着如意赌坊方向折返。
白璎站在路的中间,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苏摩已经走了过去。街道很窄、他没有任何闪避,就笔直走了过来、交错而过,肩膀毫无阻碍地穿过冥灵空无的身体,头也不回。
&ldo;我愿意再信你一次。&rdo;忽然间,空桑太子妃开口了,声音坚定,&ldo;我信你不会毁约‐‐如果这次我再输了,那也是我的命、整个空桑族的命。&rdo;
带着偶人的傀儡师停了停脚步,却没有回头,冷笑:&ldo;有胆气啊!你凭什么信?&rdo;
&ldo;这个。&rdo;白璎低下眼帘,手忽然从袖中拂出。
一个细小的东西划破空气,击中他的肩膀。苏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摊开掌心,俯首,忽然间身子不易觉察地一震,仿佛那细小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心脏,只是默不作声地迅速握紧了手心。
小偶人的表情陡然间也有些僵硬,低头看着主人的手,嘴巴紧抿成一线。
苏摩再也不回答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折返如意赌坊,脸上隐隐有可怕的光芒,带着愤怒和杀气,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力握紧、用力得刺破自己的掌心肌肤‐‐
黑夜里,轻轻嚓的一声响,仿佛什么东西瞬间粉碎了。
细微的粉末、从傀儡师指缝间洒落,在黑沉如铁的夜里闪着珍珠质的微光。
天马透明的双翅和漆黑的羽翼在半空中交错而过,风声呼啸。
同属于冥灵的双方没有相互招呼一声,就迅速地擦身而过。
&ldo;好多的鸟灵……难道桃源郡发生了惨祸?&rdo;看见了那云集的黑翼掠过,领队的蓝夏喃喃自语,脸色紧张起来,手指扣紧了天马的缰绳,催加速度,&ldo;不好!会不会是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出了事?红鸢,我们得快些!&rdo;
然而,在蓝王转头时,却看到美丽的赤王尤自回头看着那群鸟灵掠过的方向,怔怔出神,脸上有奇异的表情。
&ldo;怎么了?&rdo;蓝夏诧异,询问。
&ldo;蓝夏……你看到刚才那群鸟灵里受伤的那个了么?&rdo;一直望到那群魔物呼啸着消失在黑夜里,红鸢才回过头,一边飞驰,一边喃喃问一边的同僚,&ldo;很眼熟啊……应该是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认出它了么?&rdo;
&ldo;我没留意。&rdo;蓝夏心里焦急,因为已经看到了地面上烧杀过后的惨景,&ldo;象谁?&rdo;
&ldo;白王。&rdo;红鸢咬紧了咀唇,吐出两个字。
蓝夏诧然回顾,看到赤王的脸色,知道绝非说笑:&ldo;白王?你说的是先代白王寥,还是现在的太子妃白王璎?&rdo;
赤王低下了头,美艳的脸上有深思的表情:&ldo;都象。&rdo;
&ldo;天……&rdo;蓝王蓦然有些明白了,脱口低呼,&ldo;你是说、那魔物是‐‐!&rdo;
红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就在这个刹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们两人迅速勒马,带领一群冥灵战士无声无息落到了地上残破的庭院里。
那里,插满了乱箭的匾额上,写着几个金色大字:如意赌坊。
&ldo;好像就在这里了。&rdo;感觉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气息,蓝夏心急如焚、来不及多想方才的话题,迅速跳下了马背。
走离那个纯白色的女子身侧,旋即就被无边无际的黑夜包围。
傀儡师默不作声地带着偶人在废墟中走着,穿过那些尚自奄奄燃烧的断墙残桓,微弱的火光映红他苍白的脸,空茫的眼睛里居然有近似于仇恨和恶毒的激烈神色,不停闪电般掠过深碧色的眸子。
偶人本开咔哒咔哒地跟着主人走着,然而忽然停下了脚步,扯了扯苏摩手里的引线,直直抬起手来、指了指前方的路和远处的如意赌坊‐‐走错了方向了。
然而傀儡师根本没有理睬偶人,自顾自茫然走在废墟里,不停止的脚步,扯得阿诺一个踉跄飞出去。也许知道主人心情糟糕透顶,一直不听话的偶人连忙默不作声跟上去。
一道半倒的木栅栏挡在了面前。
然而那样不堪一击的屏障,却让鲛人少主怔怔地立住了脚步,空茫的眼睛穿过面前的栅栏,仿佛看到了极远极远的时空彼端。
时空彼端依然是一道木栅栏,仿佛一道闸门拦在记忆中。
结实的木头笼子背后,是一个年幼孩童惊恐无措的脸,躲在笼子一角、睁着深碧色的眼睛看外面一群围着的商贾模样的人,拼命把身子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把身体尽力蜷曲起来、就能变成很小很小的一点,从眼前这充满铜臭和肮脏味的空间里消失。
然而外面粗壮的手伸进来,还是毫不费力地一把抓住了他,拎了出来,展示给客商:&ldo;你们看,不过四十岁!多么年幼,以后可以为你们赚很长时间的钱。&rdo;
&ldo;它后背上是什么东西?那么大的胎记?‐‐啊呀,肚子里是不是还长了瘤子?&rdo;有手伸过来,撕开它的衣服,审视,嫌恶地皱眉,&ldo;这种货怎么卖的出去?只能用来产珠,还要费力教会它织绡,太不划算。&rdo;
&ldo;喂喂,别走别走,价钱好商量‐‐你再看看它的脸,保准是从未见过的漂亮!&rdo;货主急了,用力扳转孩童的脸、对着远去的客商叫卖。
那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多少年……八十年?九十年?
叶城东市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木笼子就是他童年时候的家,以至于很久以来、他都认为这条常年不见日光、弥漫着臭味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这在被视为&ldo;物&rdo;的眼神打量里长大,最初的恐惧和惊慌在一次次后变得麻木,仇恨和抵触却一日日滋长起来。仿佛有毒的藤蔓疯狂地纠缠着生长,包裹住孩子的心、扭曲他的骨,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头顶的任何一丝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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