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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这时，若有人看见狄将军在铲地，郡主在洗马，一定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ldo;雪鸿，&rdo;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ldo;对不起。&rdo;

未央郡主凄然一笑，抚着马的鬃毛，泪水顺着她颊边流下。风很冷，泪流到颊边，就凝成了冰。

她缓缓道：&ldo;雪鸿已经死了。

&ldo;她本来一直是睡着的，直到十八岁那年才找回了自己。她以为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挣脱锁住她的链子。她想要的不多，仅仅是自由和爱恋‐‐可她得不到，所以她不得不回去了，回到那个笼子里去。

&ldo;因为她输了，败给了我‐‐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所以她只好死了。&rdo;

狄青说不出话来，他眼中的严冰在一层层慢慢融化，他的心也已触手可及。他明白自己错了‐‐雪鸿对自己是认真的，并不是一时兴起的顽皮。他自己亲手逼走了她，等于亲手毁了那个雪鸿!

&ldo;卫青、霍去病、李广……史册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名字，狄青，你难道不想象他们一样么?&rdo;未央郡主冷笑，&ldo;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名垂史册，何患无妻?&rdo;

她的笑容冷艳如空谷雪莲，却有无尽的凄凉与失望。

狄青的手已在发抖，她说得不错。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回避，因为他不想牵扯到这个旋涡中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他顾不上雪鸿。

&ldo;雪鸿。&rdo;他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她手上的寒意一直传到他的心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纤弱却坚韧的手在发抖。他用自己温暖有力的大手围住了她的手。

&ldo;雪鸿。&rdo;他再一次低唤，声音已接近于依恋而柔和。

未央的手剧烈地发着抖，颤声道：&ldo;我很开心，很开心……就这样吧。再握一会儿，只是一会儿。&rdo;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ldo;在告诉你一件事前，不妨再让我多快乐一会儿吧。&rdo;

两人隔着一匹马相对而立，双手在马背上紧紧相握。房外风很大。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目光突然变得明澈而坚决：&ldo;狄青，这一次，我还带了一个你最想见的人‐‐你母亲。她、她把你的未婚妻也带来了，说要让你在营中安家。&rdo;她一边说，一边已缓缓抽回了手。

&ldo;她……不是很美，但很贤惠，很孝敬。你母亲一直夸她好，说你有福气。&rdo;她缓缓说着，慢慢低下头去，每一个字都是和着血说出来的。风很冷，她的手又在风中慢慢冰冷。

这一次，狄青没有再握住她的手。他明白，他们再也没机会了。他缓缓回过身：&ldo;谢谢你，未央郡主。&rdo;

&ldo;狄将军客气了。&rdo;她淡淡道。

门外是大风，仿佛要吹走世间一切‐‐可为何吹不走山一样沉重的不幸与悲哀?

天亮后，那个马夫一觉醒来，看见干干净净的马房，真以为昨夜遇了仙。

第二节

狄青推开了东厢房的门。&ldo;母亲!&rdo;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白发萧萧的狄老夫人正与未央郡主闲谈，乍见儿子，惊喜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巍巍地道：&ldo;青儿!&rdo;

狄青心下一酸，双膝落地，膝行着来到母亲跟前，叩下头去：&ldo;孩儿不孝，离家三年，让您老人家受苦了!&rdo;狄老夫人一把把儿子拥入怀中，摩挲着儿子的头发，昏花的眼中闪过了泪花，哽咽道：&ldo;好孩子，你为国转战塞外，是为狄家增光啊!娘哪还会不高兴?这几年多亏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对了，青儿，快过来见见五儿!&rdo;

这时，本端着茶水上来的一个少女羞红了脸，忙转身欲走。未央郡主一手拉住了她，微笑：&ldo;柳姑娘，你苦苦守了三年，又不远千里来这儿，怎么刚一见面又害羞了起来?&rdo;

狄老夫人一手拉过五儿，一手拉着儿子，苍老的脸上都是笑意：&ldo;好事多磨，你们这小两口子，还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rdo;她拉着狄青的手放在五儿的手上。

狄青心蓦地往下一沉，莫名的苦涩让他几欲绝望!

狄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儿媳好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忙一迭声地道：&ldo;看我都老糊涂了!青儿，是郡主小姐把我们接到这儿来的，还不快谢谢人家。&rdo;

狄青转过身，缓缓一躬：&ldo;末将多谢未央郡主。&rdo;

未央郡主矜持地微微一笑，回礼：&ldo;狄将军客气了，贱妾何功之有?&rdo;

他们相互谦让着，可眼光却始终不曾接触过。这一刻的沉默，却仿佛过了千万年……

狄老夫人丝毫未觉，复又笑道：&ldo;青儿，咱们一家好不容易又团聚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娘想尽早把你和五儿的亲事办了。娘老来寂寞，真想早点抱个孙儿。&rdo;五儿羞红了脸，偷偷看了看未婚夫婿，欣喜和满足直漫到脸上。年少俊美，骁勇英武，这一切，已让农家出身的她心花怒放‐‐这几年的苦总算没白吃。

她的确不是很美，却有一种山野般的朴实与自然。

狄青的手渐渐握紧了剑，握得指节都有点发白。但他还是恭敬地低声道：&ldo;一切但凭母亲吩咐。&rdo;

狄老夫人笑道：&ldo;我就知道你最听娘的话……&rdo;

这时，未央郡主苍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插话了：&ldo;老夫人，反正我近日也要出阁，不如两家婚事一起办了吧!&rdo;

狄老夫人吃了一惊，连连摇手：&ldo;这怎么当得起!您是公主嫁将门，万岁爷御赐的大婚。我们乡下人怎么能平起平坐呢?&rdo;

未央郡主柔声道：&ldo;没关系，这样也方便一点，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老夫人，就算给未央一个面子吧。&rdo;

她的声音有难以拒绝的柔和。狄老夫人盛情难却，只好笑道：&ldo;郡主真是客气。青儿，五儿，还不快谢谢郡主?&rdo;狄青与五儿齐齐躬身：&ldo;多谢郡主。&rdo;

未央郡主笑了笑，还礼，脸色已苍白得可怕。狄青见到她如雪的脸色，目中再一次闪过了痛苦之色。狄老夫人却惊问：&ldo;郡主，您的脸色好差!贵体要紧，快请大夫来瞧瞧。&rdo;未央郡主艰难地笑笑，摆手道：&ldo;没什么，只是外边下雪了，身上有点冷而已。我回去加件衣服。&rdo;她边说边起了身。

狄老夫人忙道：&ldo;青儿，快送送郡主!&rdo;

门外的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两个人默不做声地走着，踏着积雪，一路无言，也不望对方一眼。到营口了，未央郡主停下身，微微抬头看着半空飘落的白雪，静静道：&ldo;到尽头了，你也该回去了。&rdo;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凄然的笑意：&ldo;狄将军，恭喜你。&rdo;

狄青亦缓缓道：&ldo;也恭喜你。&rdo;

雪花翩然落在她大红的昭君套上，如雪中的红梅。两人目光交汇，眼中忽然露出了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悲哀。路已是尽头。

狄青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千年前的西楚霸王，在穷途末路下眼睁睁地看着虞姬自刎!

虞兮虞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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