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先不要走。&rdo;
他怔忪半晌,才握住我的手,声音透着紧张:&ldo;察苏,你想问什么?&rdo;
&ldo;在西北十年,于你而言,也不尽是遗恨罢?&rdo;
他转过身,低头望着我,神情却晦涩不明:
&ldo;还是想通了一些事,&rdo;见我眼里尽是疑惑,他稍稍一顿,继而解释道,&ldo;西道诸王,不用儒臣,未必不能治国理政;也未必不能国阜民丰。&rdo;
我心下一震,不由开口:&ldo;所以你对卢世荣……&rdo;
&ldo;钞法紊乱,财用失衡,总要有人来理顺局面。&rdo;他打断我,&ldo;果真能救钞法,用谁为政,又何妨呢?&rdo;
&ldo;你不怕他会是第二个阿合马?&rdo;
他慢慢沉默下来,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
&ldo;也许可以给他一段时间……&rdo;
我亦是一阵沉默,心里却渐渐明晰:&ldo;我明白了。&rdo;
他凝视我半晌,见我的神色笃定无疑,一颗心才松懈下来。我坐起身,在他唇边递上轻轻一吻,而后道:&ldo;哥哥,你且放心,太子那里,我自会帮你言说。&rdo;
翌日晨起,梳洗完毕后,与安童匆匆用过早饭。相府的家仆见我在此过夜,也并未觉出异样,我心里的尴尬稍稍缓解:想来因为大雪阻路,留宿一夜,再正常不过了‐‐何况他还是我的表哥呢?
&ldo;帮我备车回府罢。昨夜未归,纵然已知会巴根总管,还是早些回去为好。&rdo;饭毕,我对安童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然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徘徊片刻,透着隐隐的眷恋。我自然会意,低头一笑,不自觉地错开了目光。
&ldo;走罢,下次来时,希望能见到兀都带。&rdo;我笑道,举步欲出,却正碰着家仆进来传话:&ldo;相公,卢右丞、史左丞来访。&rdo;说罢,两份名帖也一并递了上来。
安童接过,着眼匆匆一扫,便递了回去。那仆从不明其意,只是屏息静待吩咐。我望望安童,面露难色:&ldo;我怕是躲不过他们了……&rdo;
&ldo;躲他们作甚么?公主为何不留下来听听,他们所来为何?&rdo;安童微微一笑,坦然自若。
&ldo;……&rdo;我讶然望着他,怔了片刻,渐渐明白其用意,却仍是摇头,&ldo;纵然你不避讳我,他们怕是不能,在我面前,恐怕言不由衷‐‐&rdo;
若我在场,卢世荣不难想到真金,那么,这番谈话便毫无意义‐‐这只是我第一层顾虑;第二,若要朝臣得知,我与安童私交过密,乃至牵涉到朝事的地步,于他于我,都绝无好处。
&ldo;你何须露面?听听就好了……&rdo;他见我为难的样子,忍不住摇头一笑。
安童是在厅事接见下属,待卢、史两人入内,我正在屏风之后静静观望。卢世荣亦自知出身微贱,难以服众,是以被任为右丞之后,又向皇帝举荐一众勋贵子弟担任中书执政,其中就有左丞史彬。
当初阿合马当政,敢于弹劾的御史被纷纷打压,而他史彬,却能稳坐御史中丞六年,实是耐人寻味。及至阿合马倒台,他也被牵连罢免。今日卢世荣提名执政,在朝官员不乏拒绝者,他却欣然应允,出任左丞,大有仕途再起之势。
我左思右想,心里颇不自在,史彬其人如何,难以深究,只是他仕途平顺,云轩儿总能好过些。想到她,我心头又是一叹:也不知白瑀死后,她又是怎样的境遇。
&ldo;下官拜见大丞相!&rdo;卢、史二人向上峰见礼,安童坦然受了,才道:&ldo;旬休之日,二位大人不辞劳苦而来,所为定是公事罢。&rdo;
他直接问其来意,语气虽温和,词锋却是犀利。卢世荣嗫嚅着,先头打好的腹稿全然作废,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
&ldo;下官前来,是想丞相为我助力,还望丞相鼎力支持!&rdo;
安童并未出言,默默思忖片刻,才道:&ldo;你说来看。&rdo;
&ldo;下官曾向陛下许诺,能不取于民,岁办钞三百万锭,令钞复实,诸物悉贱,民得休息。然而,下官徒有救政之心,却无用事之人,可怎生是好?阿合马一死,所用官员被罢黜殆尽,而太子举荐之人,尽是口不言利的儒臣文士。某欲求与其共事,却怕众臣难容。眼下,下官是寸步难行呐!&rdo;
他这话说的十分明了,安童自然会意,却只一笑:&ldo;右丞的忧虑,我自明白。你前来找我,想必已有谋算,且一并说来,不必吞吐。&rdo;
卢世荣听这口风,稍稍松气,自己不言,只是鼓动身边史彬开口。史彬其父史天泽,与安童家族原有姻亲关系。由他提议,安童也许能给些情面。
&ldo;下官以为,&rdo;史彬迟疑片刻,才开口道,&ldo;阿合马所用之人,例皆奏罢,其间岂无通才?宜择可用者仍用之。&rdo;
史彬言罢,卢世荣立时附和:&ldo;史左丞所言极是。阿合马所用之人,岂能一概作奸邪论?大有迫于无奈之人,若果有才具,不妨用之。&rdo;
两人早已通好口风,才向安童进言。安童思量片刻,只是笑道:&ldo;史公子果真如是想?&rdo;
一句话问的史彬登时语塞,沉默中尽是尴尬窘迫。当初被阿合马牵连罢黜之人里,难道没有他史彬吗?只是无需点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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