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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第1页）

皇帝的话语绝非恐吓，怒意的背后，写满了深深的恐惧。这桩事件，绝非死了一个大臣那么简单。民间对阿合马究竟有多少不满，能引得臣民暴动起事，涉案竟达数百人。这次遇刺的是宰执，下一个呢？

下一个未必不是皇帝。

&ldo;父皇疑心我与暴徒勾结？&rdo;我轻嗤道，道破了连他也不敢说出的话语。

他眉头一耸，勃然作色，冲口截断我的话：&ldo;你与那个白秀才究竟甚么关系！他可是勾结凶徒，聚众作乱的叛逆！&rdo;

直到此时，我才明了自己的罪名所在。案发当夜，我抱着垂死的白瑀当街痛哭，在场诸人可都看在眼里。想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夜，我眼眶一湿，泪水便止不住地坠落，过去了三个月，每每想到他，我仍是悲伤难抑：

&ldo;至元十年，京师那场地震，若不是白秀才，儿臣早就死了……&rdo;

我抬眸望向皇帝，泪水滚过面颊，怆然发问：&ldo;阿合马所行恶事，昭昭可见，父皇真的一点都看不到？究竟是什么，能逼得一个文弱书生舍身赴死？能逼得平头百姓合谋作乱？父皇不会不明白……&rdo;

忽必烈的眼神陡然一颤，怒气刚欲溢出，却又悄无声息地弥散，他低下眸子，怔怔凝视着皱纹横生的双手，一时哑然失语。

&ldo;不过，若说儿臣有罪，却也不算冤枉，&rdo;我低低一笑，抿去颊边泪水，又道，&ldo;听说王著赴死时，大都百姓都洒泪相送，更有蒙古贵人施予海青衣袄三千件，焚烧祭奠义士……与暴徒勾结又算得了甚么，我……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阿合马！&rdo;

&ldo;住口！&rdo;皇帝莫名地慌了神，忙忙喝断我，我只冷眼觑着他，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心里暗暗揣摩：他到底在害怕甚么！

我们二人一时无话，忽必烈沉默之际，似乎早已忘了问罪，也不知在思量什么。室内的空气宛如凝固一般，让人窒闷不已。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宿卫叩门相告：&ldo;陛下，太子求见！&rdo;

&ldo;案子查的如何？&rdo;待真金进来，皇帝早已恢复平静神色，淡淡发问。

一方陋室，潮湿的霉味和苦涩的药味充盈其间，激得真金也咳嗽不止，他望望靠在榻上的我，眼里满是怜恤，却顾不得探问，忙回话道：&ldo;回父皇，首恶俱已伏诛，同党业已正法，此案算是了结了。&rdo;

他轻描淡写，欲将这惊天大案就此翻过。忽必烈何等精明，凝视太子片刻，含笑道：&ldo;这就了结了？呵呵，朕还要将张易传首九边呢！&rdo;

一句话如雷霆过境，震得真金和我登时懵然，待回过神来，先后抢声道：&ldo;不可！&rdo;

&ldo;有何不可！&rdo;忽必烈怫然大怒，一掌击在身侧案几上，脸色铁青，&ldo;朕念他是藩邸旧臣，放心将军机重事交与他，没想却惹出了天大的祸端！他怕不是糊涂，早有此意罢！&rdo;

张易虽死，但他与暴徒到底有何干系，早已是不为人知的隐秘。众人只是知道，案发之时，枢密副使张易不辨真伪，草率分拨卫军给王著，说小了是渎职，说大了便是谋逆！

&ldo;父皇！&rdo;真金脸色发白，切切劝阻，&ldo;贼子精心谋划，一盘局布的滴水不漏。阿合马精明如斯，都被骗过了，何况张易？他失职在先，论罪当死。陛下施以醢刑，已是严惩。若传首郡县，实是过了！望父皇三思！他可是藩邸旧臣啊，兢兢业业数十载，父皇便不念及半分故旧之情？您身边的老臣，如今还有几人呢！&rdo;

这一袭话，仿佛道尽了数十载的风风雨雨。皇帝一时陷入了沉默。昔日金莲川幕府英才济济，君臣相得的场景已是多么遥远的往事。自李璮之乱以来，忽必烈对儒臣渐生嫌隙。之后宠信阿合马，更是疏远了一众老臣。藩邸旧臣，罢官的罢官，远调的远调，如今已凋零无几。姚枢、窦默、许衡、廉希宪相继离世，就连年纪尚轻的王恂，未及完成《授时历》，便不幸病殁。忽必烈半世峥嵘，半世倥偬，风风雨雨过后，相伴至今的，又有几人呢？

这人生还真是寂寞啊！

皇帝半抬着头，一双眼睛空洞的望着，似乎穿过了岁月的尘埃，再低眸时，已隐然含泪。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真金，哼笑道：&ldo;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朕岂不愿君臣一心？奈何张易负我！这件事，朕对他失望透顶，也寒心透顶……朕老了，经不起这等祸乱了……&rdo;

他这语气像在闲话，真金讶然抬头，一时失语。皇帝轻嗤一笑，似是安抚似是戏谑：&ldo;太子倒是心宽，一句话便将案件了结。这群贼子可是冒着你的名义作乱，你就不怕惹得一身腥？&rdo;

真金又是一怔，却也未见慌乱，朝皇帝深深一拜，从容回道：&ldo;儿臣素来痛恶阿合马，也是世人皆知的事。贼子此举，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这一身腥，儿臣躲不过的。父皇若因此降罪，儿臣也别无怨言。&rdo;

&ldo;别无怨言？&rdo;忽必烈哼笑道，&ldo;你分明是心里委屈！&rdo;

皇帝抬抬眼皮，果见真金一副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想要作色却是无由生怒，恨恨盯了他片刻，咬牙冷哼，&ldo;朕刚折了一个宰相，的确痛心；不过，若因一个家奴累及太子，却是因小失大了。朕若信不过你，还能由着你查案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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