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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第1页）

留梦炎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哪料我忽然发问，脸色陡然一白，强掩过眼中的震动，轻轻吁了口气，而后镇定道：&ldo;文丞相名天祥，字宋瑞，这等名号，自然不是白白叫的。文相公昔日高中，曾得理宗嘉赏，誉为&lso;天降吉祥，宋之祥瑞&rso;。元宋交战之际，起兵勤王，奔走数载，虽不成事，然而尽忠尽义，无可指摘，终不负其名。&rdo;

&ldo;宋瑞、宋瑞……&rdo;忽必烈闻言，喃喃重复两声，忽而大笑，&ldo;好一个&lso;宋之祥瑞&rso;！&rdo;

皇帝笑罢，目光遽然望向留梦炎，那厢竟不畏惧皇帝审视的目光，反而优雅得体地回以笑意。我疑惑地寻思片刻，才猛然觉出他话中的恶毒：所谓&lso;宋之祥瑞&rso;，眼下又是怎样的光景？而他所庇佑的故国，如今又在何方呢？

忽必烈却只拊掌大笑，&ldo;留尚书，昔日元军攻克衢州，你曾以宰相名义率众请降，你和文天祥同为故宋宰相，为何行事迥异？你们所学的圣贤书，竟能教出两套截然不同的为臣之道‐‐朕真是纳罕得很呐！&rdo;

皇帝虽是讥讽，话语还算和悦，看得出来，他是真有几分好奇的意思。然而，留梦炎和王积翁听闻此言，如同被掌掴一番，脸色俱是惨白，难堪得无地容身：他们二人，身为宋臣，临敌之际，可都是主动请降的呀！

二人垂着头，一副丧气模样，皇帝的目光在他们头上盘桓来去，似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ldo;文丞相忠勇孝义，无可挑剔，可惜眼量不足……&rdo;面对皇帝的疑问，留梦炎即便失了底气，也不得不答复，&ldo;宋主昏聩，奸臣当道，厚毒黎民，他一力扶持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无异于陷民于水火。吾等虽不才，却愿追随圣君明主，为教化天下，略尽薄力，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孔孟之道……&rdo;

闻言，我不得不重新审视留梦炎。他果然不愧为状元宰相，说出的话让人相当服气：寥寥几句，竟能把投降叛国之举说的如此大义凛然，如此天经地义。

忽必烈摇头笑笑，一时竟无言以对，只道：&ldo;既然如此，留尚书不妨帮朕说服文丞相效力新朝。你同他好好相谈，也好教会他真正的&lso;孔孟之道&rso;。&rdo;言罢，又转顾王积翁，&ldo;王大人，你既极力举荐文天祥，便也一同去罢！&rdo;

……

二人行礼告退时，都忍不住轻轻吁气。留梦炎不咸不淡地白了王积翁一眼，目露嗔恨，王积翁却只冷冷一瞥，哼了一声，同他一前一后退出去。

待他们退出，忽必烈脸色骤然转冷：&ldo;有这等贼臣，再多几个文天祥，也救不了故宋朝廷，根子上就烂透了！宋朝养士百年，竟养出了一群祸害！&rdo;

&ldo;王积翁还是不同的，他力荐文天祥，绝非出于私心。倒是那个留梦炎，不情不愿的，心里酸的很呢！&rdo;我笑道，&ldo;他们前去劝降，必被骂回来不可！&rdo;

忽必烈抬头看我，面露疑虑，摇头苦笑：&ldo;朕何曾为一个冥顽不灵的秀才费这等苦心！功名利禄都无法打动，却又不再绝食求死，他究竟要的什么！&rdo;

&ldo;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rdo;

我在皇帝面前徐徐吟出此语，心中亦是一阵震动。这是当初文天祥写给元军统帅张弘范的诗，以此表明心志，张弘范阅罢，再无劝降之举。眼下回答皇帝的问题，再合适不过了。

&ldo;他要的不过是一个成全，要留名千载，为万世楷模，要的是人死魂不灭，要的是铮铮不屈的脊梁。这样的人，岂是高官厚禄能打动的？他曾为故宋宰相，荣华无限，风光无限，什么没有享受过？后半载飘零坎坷，自求其苦，不过尽人臣本分罢了。&rdo;

&ldo;朕不信，朕的功业，竟比不得一个稚子皇帝！朕难道不值得效忠！性命都没有了，他拿什么救世救民，荒唐！&rdo;

皇帝忿然道，目中渐生恼怒：这个文天祥，诱之不能，杀之不忍，着实让人无奈。

&ldo;父皇不如让瀛国公劝降，看他如何反应。&rdo;我只得献言，以图安抚他的情绪，&ldo;儿臣对此，却是不抱希望。&rdo;

我淡淡道，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抖出自己的小心思：&ldo;若是劝降无果，不如放之还乡，以显国朝盛德，流传到后世，不失为一段佳话……&rdo;

&ldo;不！&rdo;皇帝断然否决，&ldo;这世上没有驯服不了的烈马。朕收不了一个文天祥，又何谈收复江南民心！朕只想看看，如果南人中骨头最硬的人，都折腰称臣，还有什么是驯化不了的！&rdo;

他冷冷一笑，瞥了瞥丢在角落里的诗篇，讥讽道：&ldo;这样的文字砥砺心志，只对这些迂腐不化的秀才有用，老百姓么，终究还是要吃饭的！&rdo;

……

我从皇帝那边出来，仍是心神恍惚，也不知刚才的话是对是错，也不知这个时空里，文天祥最终的命运又是如何。自己能救得他一命么？他苦心经营数载，为国尽忠竭力，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即便求全求生，旁人也无可指摘。

然而，若无死亡做最后的注脚，文天祥在后世的形象是否会少了几分悲歌慷慨，少了几分撼人心魄的力量？史书上便少了一个可歌可泣的民族脊梁，更多了一个避世求生的隐士闲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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