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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ldo;哦……下次再这么晚回家，记得给我打电话。&rdo;我木木地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细细地一想，原来是她穿的不对。黑色的牛皮高跟鞋，黑色的长筒裤，红色紧身皮衣。这是十几年前她从美国治愈归来的时候，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来送给她的。她穿了几个月，后来就一直没再穿过。我还以为她早扔了，没想到，现在突然穿出来。

像一把大剪刀，红色柄，黑色刀片。

&ldo;你累不累?累就去睡。&rdo;她说。

&ldo;我还真有点累，那我去睡了。&rdo;我轻轻地转过身，在后脑勺上留了双眼睛。见她回过头，又把长发对着我，没有起身的意思。

&ldo;你不睡吗?&rdo;

&ldo;我还不困，坐会儿。&rdo;她的头发随着讲话声一抖一抖。

&ldo;哦……&rdo;我闪进卧房。把房门留出一条缝，躺在床上正好可以看到她的脑袋。我就这样监视着她，一直到后半夜。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意思是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她也没有讲过一句话，脖子僵硬，眼睛似乎平视着电视里的什么东西。我从电视的黑色反光里可以看到她拉长的变形的脸。在大概两点的时候，她离开了一会儿，去了门的方向，过了几十秒钟又回来接着坐。我看不到她在干什么。

没有月亮的晚上比有月亮的晚上冷。我缩紧身子，把被子拉到脖子上。一个方向看太久眼神就容易迷糊，眼神迷糊了人也就迷糊了。我频频栽头，实在是想睡觉，可又不敢睡，怕老婆在我睡着的时候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再看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头顶。她低下了头，随后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听不大清楚，像是&ldo;呜呜&rdo;的隐忍的哭声。我悄悄下床，把耳朵塞进门缝里。

&ldo;你……你……活该……杀了你……呵呵……剪刀……不要睡觉……我没睡你不要睡……杀了你……你睡了吗?睡了吗?杀了你……高小印……&rdo;那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仿佛就在我耳边。

高小印是我的名字。

&ldo;你在偷听……啊……&rdo;声音一下拔高，最后一个&ldo;啊&rdo;仿佛是在声带就要断裂的一瞬发出来的，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ldo;嘎嘎&rdo;声。我猛地缩回耳朵，抬头一看，老婆张开双腿立在我面前，手背在身后，像一把张开的剪刀。眼里爆满粗大的血丝。&ldo;高小印?&rdo;她问我，嗓音来回跳动。

我蹲在地上，心里寻思该不该回答。我现在还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如果是我犯病的老婆，我就该顺着她回答，如果是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要杀我的人，我就必须闭嘴。

&ldo;高小印?&rdo;她上前一步，把门猛地推开，又问。

&ldo;是!&rdo;我竟然脱口而出。

&ldo;杀了你啊!&rdo;她脸色一变，突然扑过来，从背后举起一把血红的剪刀。我滚向一边，剪刀插在木地板上。插得很深，她拔了半天终于没有拔起来。我赶紧抱紧她：&ldo;你为什么要杀我?&rdo;她在我怀里挣扎，嘴咬得咯咯作响：&ldo;你撞死我弟妹!&rdo;听她这么说，我反而宽了心，她只是犯病了，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猛地往后一撞，我没有抓牢，一下被掀翻在地。她准备转过身来掐我，我条件反射地扫了一腿，正好扫在她脚踝上。&ldo;咚&rdo;的一声闷响，她倒向一边，头重重地撞在床角，一下软在地上。

我赶紧抱起她问：&ldo;没事吧!没事吧!&rdo;

这时，一个高大的影子从地上一晃而过。

12

&ldo;谁?&rdo;我大喊着跑出卧室，那个影子已经出了门。我又追出门去，他来不及等电梯，从楼梯往下跳。天绝他!值晚班的保安正好从楼梯口上来，把他撞倒在地。我赶紧冲上去，和那被撞得鼻青脸肿的保安一起将他压在身下，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这时我才看清他，保安小吴。

到了警局，我问他：&ldo;你为什么在我家?&rdo;

他正视着我，很愤恨：&ldo;你说呢?&rdo;

&ldo;我承认，是我害了你娘，可你不该杀我。&rdo;

&ldo;我没想杀你，是你有病的老婆想杀你。&rdo;

&ldo;你唆使的!&rdo;

&ldo;我只是在她迷惘的时候，给了她一点提示。哈哈，说来有趣，警察都没找到我，你那疯老婆竟然找到了我，还让我帮她找撞人的司机。我就告诉她：&lso;你傻啊，和仇人做夫妻，你弟妹不会原谅你。&rso;她很好骗，但是笨，说了半天都不明白我的意思，最后我烦了，只好告诉她，那司机叫高小印。&rdo;

我擂响桌子：&ldo;剪刀是你给她的?&rdo;

&ldo;谁知道!或许吧，小区的地下室里，我床头，有一大堆，都是我偷的，用来卖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谁想拿谁拿!&rdo;

&ldo;那好，你们家除了你娘还有其他的女人吗?&rdo;

&ldo;没有!&rdo;

&ldo;那你会学女人说话?学一个我听听。&rdo;我想弄清楚打电话的女人是谁。但他白了我一眼说：&ldo;神经病。&rdo;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醒过来了，我说的是彻底醒过来，不发疯了。

她说：&ldo;我这病还是得去美国治，要不趁着暑假，我们一家去美国?&rdo;&ldo;好啊。&rdo;我马上点头，因为我实在不想再与剪刀纠缠下去，不管人是不是那对母子杀的，也不管那打电话的人是谁，反正我不愿再待在这里。

我打电话给美国那边，岳母说签证没问题，让我们早点处理好国内的事情，等签证一下来就马上走。老婆去老家接儿子，得明天回来。我则留在家里将最后一张电路图画完。月亮很圆很圆，有一些飘荡着的阴影挡住它的脸。惨白的月光打在阳台，像是扑了一层厚厚的脂粉。比死人的妆还要浓。

我拉上窗帘，把这些让我紧张的月光挡在外面。

一角的电话响起来，&ldo;叮铃铃!叮铃铃&rdo;……敲打我的心脏!

&ldo;喂?&rdo;

&ldo;一楼……&rdo;她说。

&ldo;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十楼……&rdo;她接着说。

&ldo;十一楼……十二楼……&rdo;我颤抖起来，指甲快要陷进肉里。

&ldo;十五楼……十六楼……十七楼……十八楼……十九楼……&rdo;她没有停!我松了口气，但她的语速突然加快，时而尖厉，时而低沉，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在向我痛诉。我在想到底要不要挂电话。

&ldo;二……百……楼!&rdo;她突然，一字一顿说。

&ldo;什么?&rdo;这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情不自禁地反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尖尖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长很长。

13

&ldo;二百楼?&rdo;

这世界恐怕没有这么高的楼吧，但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令人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叫这样名字的地方。或许它是中国的一个叫&ldo;二百楼&rdo;的县，有一首歌不是唱吗：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些。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中间的&ldo;八楼&rdo;就是一个地名。也或许它代表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某个抽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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