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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第1页）

惠帝摆摆手，现在有罪的人太多了，孟殊时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他哪会放在心上？他随口宽慰道：&ldo;你能有甚么罪？不知者无罪。孟卿向来正直，朕喜欢正直的人。回去值守罢！你所说的话，朕不会让旁人知道。&rdo;

惠帝说罢，起身走出寝宫，挥退左右，只让董晗一人陪着。

天寒地冻，大风扬雪扑面。天空黑沉沉一片，仿佛预示着暴雪将至，今夜注定不能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惠帝冷得打了个哆嗦。四下无人，他不再有许多顾忌，不顾帝王仪态，用嘴哈出热气暖手，感慨：&ldo;阿晗，又起风了。&rdo;

董晗忙扯起衣袖，为惠帝遮挡风雪。

惠帝推开董晗的手，任凭凛风如刀割面，勉强振奋精神，道：&ldo;朕在想，以父皇的英明睿智，当年怎会错判？朕知道，你们都不喜欢赵王，朝中有许多人都想对付赵王，可赵王、齐王、楚王，他们都是朕的亲人，朕不想同他们为敌。唉，我……&rdo;他烦闷地来回踱步，&ldo;我不想当皇帝了！&rdo;

董晗：&ldo;陛下莫说气话。&rdo;

惠帝：&ldo;你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自即位以来，我一直如履薄冰，我没有父皇半分果决，面对自家亲人的明争暗斗，常常不知该如何自处。&rdo;

惠帝心善，作为帝王，他太过仁慈，他头脑简单、心思纯良，尚且做不到为了更长远的利益而牺牲仁义公道。他没有考虑过推翻旧案会对先帝，乃至大周朝产生甚么样的影响，他想公正地查办赵王，唯一担忧的、不舍的，只是他同赵王间的亲情。

董晗明白惠帝的犹豫。他虽同萧后见解不同，但为了让惠帝安安稳稳、自由无拘地坐在龙椅上，也想要置赵王于死地。他看到了惠帝心中那点怀疑的火苗，便决定再扇一股风，道：&ldo;陛下，其实当年的事，说来也简单。&rdo;

惠帝：&ldo;怎么说？&rdo;

董晗随手摘了片竹叶，拿在手中慢慢翻折，道：&ldo;陛下可还记得，您还是太子的时候，冯飒老将军曾在先帝面前暗讽你无能？先帝气极，将师父们都叫去饮宴，把你独自留在东宫写文章。&rdo;

惠帝苦笑，道：&ldo;冯司空说得对。我愚笨驽钝，写不出锦绣文章，还是皇后请人为我捉刀代笔，才勉强应付过去。&rdo;

董晗：&ldo;陛下只是不精于此道罢了。&rdo;

惠帝摇头叹息，道：&ldo;当时，我唯独不明白一件事：父王明知文章并非出自我手，为何假装没看出来？他还拿着文章去向冯飒炫耀，冯飒亦都故作不知，甚至赞我写得好。可我清楚自己的斤两，知道父王保住我的太子位，只是看上我儿聪颖。他倒不如将皇位还给老齐王，方不至于令王叔心中郁郁，病逝京中。&rdo;

董晗失笑，道：&ldo;微臣同陛下提起这往事，就是想说这么个道理‐‐先帝属意您，您写的文章，假也是真；先帝不喜欢齐王，他得了病，真也是假。&rdo;

惠帝恍然大悟，抚掌道：&ldo;你的意思是，父王其实知道并州军谋反案的真相，他没有说，因为赵王是皇亲，他控制并州的兵权，能拱卫王室；而赵家人是外人，他们掌握兵权，只能令世家的势力扩大，危及王室的利益。至于老齐王，他虽是父亲的亲哥哥，但总比不过我这个儿子亲近，当年他暴毙京中，是父王不让人替他治病？&rdo;

董晗不置可否，只道：&ldo;赵铎是曹魏旧臣，老齐王即位的呼声超过了您，这两人相互扶持，先帝怎能不忧心？诚然，他们都忧国忧民，都深受老百姓爱戴，但这恰恰就是他们的罪‐‐因为天下姓梁，不姓赵；天子是您，不是老齐王。为人臣者，忠君爱国，国是天子之国，非是百姓之国，故而，忠君远比爱国重要。他们一味爱国，却不知忠君，实在是太僭越了！&rdo;

惠帝虽完全明白董晗所说的道理，可他仍觉得难以接受，愤愤道：&ldo;这世上总会有大公无私的人，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父王为何不明白？而且，若他们都蒙冤受屈，为何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替他们发声？&rdo;

董晗无奈，道：&ldo;赵家父子、老齐王，确实大公无私，可谁也不能将他们的心扒开来看，事关江山社稷，不容半点差池，只能疑罪从有。先帝不是不明白，他如此决断，想必亦是于心不忍。再者，朝臣为人臣，俱知忠君应在爱国前，皇帝所说所做，只要利于朝廷，他们都不会反对。至于那些认死理的人，譬如曹跃渊、周瑾，陛下看哪一个有好下场？&rdo;

惠帝摇头，眉目间带着难掩的失落，道：&ldo;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rdo;

董晗怕惠帝伤心，便换了话头，不再提先帝，而是说：&ldo;微臣想，赵王对并州军痛下杀手，道理亦是如此。&rdo;

惠帝不解，道：&ldo;赵铎在曹魏时，几乎不曾参与过三国纷争，一直只在玉门戍边。及至大周开国，他亦是不曾说过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并州将士，无论是胡是汉，都只是想护卫家园，纵使战事吃紧不可临阵换将，他们何错之有？怎么就危及江山社稷了？&rdo;

董晗轻叹一声，道：&ldo;幽、并、凉三州，本是赵王的封地，他在京中谋事时，自然乐得赵铎为他戍边治军；等到您坐稳了太子位，他自知无缘帝位，便将视线转回自己的封地，赵铎若真的聪明，便该及早教权。试问，哪一个藩王，能忍受旁人比自己更受百姓爱戴？哪一个藩王，能忍受军士敬服旁人更胜自己？杀五万并州军，换回自己的绝对权威，这在王爷眼中很是值得。&rdo;

董晗顿了顿，想必他说出此话，心中亦感悲哀，过了片刻才道：&ldo;更不用说，并州军被剿灭以后，匈奴乌珠流上位成为右贤王，同大周言和修好，换来胡汉间数十年的和平。先帝龙颜大悦，赏赐赵王十万兵力充实边关。&rdo;

惠帝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些什么，不敢再深究帝王心术，只道：&ldo;你说得很对，朕、朕经不起第二个谢瑛了。&rdo;

董晗点点头，道：&ldo;微……皇后，还有微臣，都会一直陪着陛下，请您莫要过度忧心。&rdo;

惠帝想到皇后，无奈地笑了笑，道：&ldo;若无穆淑，我就没有今天。可皇后脾气狠戾，不循常理。思来想去，我真正能信任的只有你。&rdo;

&ldo;谢陛下赏识。&rdo;董晗双目濡湿，别过脸，不愿让惠帝看见，&ldo;冯司空虽说向来不偏不倚，但总归从前是不看好陛下的。臣觉得，孟殊时忠君爱国，往后可以重用。&rdo;

惠帝想到孟殊时，总忍不住想他同赵灵&ldo;在一起&rdo;的模样，不禁脸颊泛红，道：&ldo;他们真的在一起？&rdo;

暮色霭霭，大风又吹起雪花。

点点冰晶纷扬浮空，一面雪白，一面映着晚霞的紫红。冰晶的边缘白而透亮，闪着夕阳的红光，仿佛能反映出世间万象。

董晗看着惠帝，笑而不答，把一只用绿竹叶折成的蚂蚱递给他。

&ldo;阿晗……咳、咳！&rdo;惠帝同董晗说过话，忧心一扫而空，乐而忘形，张嘴就灌了口冷风，发出一连串咳嗽。

董晗劝道：&ldo;陛下回去吧？&rdo;

惠帝望了眼已经结冰的湖面，牵着董晗的手，往大殿里走，&ldo;有时候，朕会异想天开：天下哪儿那么容易被别人夺去？自古敢篡逆的人，没有几个能得善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曹家只剩孤儿寡母，梁……&rdo;

&ldo;陛下！&rdo;董晗一声，他知道惠帝想说什么‐‐昔年曹氏幼帝孤弱，梁周趁机逼宫，如今周朝惠帝羸弱，身边虎狼环伺，仿佛天理循环，报应不慡。

然而，皇帝是不能说这些的。

董晗岔开惠帝的话头，道：&ldo;陛下请莫要泄气，天道在梁不在曹。&rdo;

&ldo;我失言了。算，不提也罢。&rdo;惠帝自嘲般笑了笑，&ldo;我早就说过，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rdo;

董晗：&ldo;今日在朝堂上，陛下做得很好。经过谢瑛的事，您老练了许多。&rdo;

惠帝摇头，道：&ldo;今日审问赵王，我其实并未考虑这许多，只是觉得他做错了事。&rdo;

董晗：&ldo;陛下觉得，赵王有何过错？&rdo;

惠帝想了想，道：&ldo;我记性不好，从小就是学过就忘，唯独记得念书的第一天，袁师傅教我写了一个&lso;正&rso;字。&rdo;

董晗提醒惠帝，不可自称&ldo;我&rdo;，而后说到：&ldo;臣记得。袁师傅说：正，守一以止；方直不屈，谓之正。子曰，&lso;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rso;君子持身正道，刚正不阿。&rdo;

惠帝叹道：&ldo;宁可正之不足，决不斜之有余。你还记得呢！朕觉得赵王行事不正，则当受罚，以儆效尤，如此方不至于失尽人心。反正，朕已经这样丢人现眼，不如任性一回，把案子办了，不枉做一回手握天道的皇帝。大家不都说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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