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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第1页）

我举目望了望前面，只见茫茫白雪在晚霞映照下变成了娇艳的绯色，正有云层随风飘过，山顶景物好像被一阵大雾弥漫般模糊不清。我穿过云雾向前走，渐渐地看见几间房屋的轮廓显露出来，屋前栽种着常青糙木，在云雾笼罩下竟像人间仙境一般。

我走到门前，举手敲了敲门闩，门内有个散漫的声音道：&ldo;求医便进来，敲什么门？&rdo;我大为惊讶，立刻不客气地推开房门。房间的窗户很大，窗边是一张书桌，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桌边品茶，霞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看去仿若有仙气缭绕。

然而老者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面前，同样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

我不由眉头微皱：&ldo;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rdo;

&ldo;孽徒！&rdo;师父把手边的拂尘一甩，不悦道，&ldo;为师还没拿这句话问你，你倒先质问起为师了。听说你几月前刚迎娶了魏国公主，怎么会突然独身跑到赵国的荒山上来？&rdo;

我苦笑：&ldo;师父，这要弟子怎么说呢？总之，我是再也回不去南越了。&rdo;

师父一惊：&ldo;你慢慢说，怎么回事？&rdo;他起身想将我拉到桌边，可是刚一摸到我手腕，面色骤然严肃起来：&ldo;彦儿，谁伤了你？怎么内力只剩下不到三成？&rdo;我还没开口，他语气已变得更加严厉，&ldo;你跟魏国燕王什么关系？他比你早来一步，难道他说的那个内力全失的属下就是你？&rdo;

我看一眼师父的表情，抿住唇：&ldo;我现在是他府中的军咨祭酒。&rdo;

师父急促地追问：&ldo;他伤了你，挟持你？&rdo;

&ldo;不是，他救了我。&rdo;

师父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复杂，沉默良久，推开房门道：&ldo;你跟我来。&rdo;他携着我的手展开轻功，几次腾挪，飘飘登上山顶最高处的一角，&ldo;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do;

我深深地吸气，看着脚下悠悠飘过的白云，开始向师父讲述南越发生的一切。

&ldo;……来到魏国以后，皇兄还是不肯放过我。就在冬至前后，他在魏国的密谍中有人发现了我的踪迹，幸好那人与我有私怨，按捺不住先行报复，没来得及上报。后来我随军出征，不知道皇兄有没有掌握新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派人来杀我。&rdo;一口气说完，我觉得全身微微颤抖，便扶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深深地埋头，&ldo;师父，你说我怎么还能回去？父皇不要我，母后不肯看我一眼，皇兄……千方百计要除掉我。你说，我还能到哪里去？&rdo;

师父长长地叹了一声，爱惜地把手掌抚上我的头顶，语气沉痛：&ldo;冤孽，冤孽！&rdo;

我强忍住眼泪，竭力让声音显得平静：&ldo;师父，徒儿其实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当初师父反对我从军，我激烈地在你面前夸下海口，说我定能让南越军队称雄天下，让父皇刮目相看，让所有人提起赵彦这个名字都不敢轻视。可是如今，我却成了一个十足的笑话。&rdo;

&ldo;傻徒儿！师父何时会看你的笑话？更何况，你这些年的作为已经让天下人为之夺目，师父虽然阻止过你，却也在以你为傲啊！&rdo;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师父慈祥的面容，师父也看看我，&ldo;彦儿哪，为师其实有些后悔。只教了你武功，教了你修身养性，却未曾教过你一点争权夺利的手段，更别提什么帝王之术。为师本以为，只要这样，你就可以远离争斗，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可惜现在才明白，这些事非人力可以改变。&rdo;

我摇摇头，淡淡一笑：&ldo;师父，你没教过我兵法，可是一到了战场，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从军一年，我通读了所有兵书，从此那些就好像在我脑中扎了根，再不用去看第二遍。有些东西好像是天生的，就比如权谋，我也并非一窍不通，但就算师父教了我，我也不愿拿去用在自己亲人身上。&rdo;

师父轻轻点头，眼角似乎有些湿润，叹道：&ldo;命之如此，该当如何？彦儿，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怪你父兄心中有鬼，容不得你。从此以后，你就随在师父身边罢，世间熙攘，过眼云烟，本也没必要过于执着。&rdo;

我猛地惊醒：&ldo;徒儿不能！&rdo;

师父颇感意外：&ldo;为何？难道你想留在北魏，这样隐姓埋名一辈子？&rdo;

我垂下眼睑，低声道：&ldo;跟着师父，又何尝不是？我不甘心。徒儿过去没有像师父期望的那样学会无欲无求，现在更不会。徒儿对爱恨执着，恐怕一生都学不会遁世妥协了。我在魏国已有了一席之地，实在不想轻易放弃。何况皇兄还在找我，我也不能连累师父。&rdo;

师父叹息一阵，终于道：&ldo;好吧，你……能在魏国立足，也是一段尘缘，为师不勉强你。你的伤我来想办法，算是师父唯一能帮你做的事罢。&rdo;

&ldo;谢过师父。&rdo;我扬起头，声音忽然颤抖起来，&ldo;师父，弟子其实一直想问一件事，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师父能不能为我解惑？&rdo;

师父点点头：&ldo;你说。&rdo;

&ldo;师父为什么会在十岁那年带我走？我为何不能在宫里长大，为何身为嫡子，师父和母后却一直要求我远离争斗？以前，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得不到父母欢心，可是死里逃生之后，我不止一次的困惑过。就算儿子顽劣，难道一定要狠下心送离身边五年之久？&rdo;

师父看到我悲愤的面容，猛然转身，冷漠道：&ldo;为师只管受命教导殿下，至于皇上与皇后的心思如何，为师并不知晓。&rdo;

&ldo;师父！&rdo;我双膝跪地，长身拉住他衣摆，含泪道，&ldo;徒儿活了二十多年，到现在却突然不明白自己是谁，不明白自己为谁而活，所有的志向化为乌有！难道你忍心看徒儿继续如此下去，到死也不瞑目么！&rdo;

师父身形似乎颤了一下，回身扶住我，泪水淌下来：&ldo;彦儿，彦儿，你叫为师如何是好？&rdo;

我忍了许久的眼泪也不禁夺眶而出：&ldo;师父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若是连你都要欺瞒徒儿，叫我以后还能信谁？&rdo;

师父满眼沉痛，向南越的方向凝视许久，平静道：&ldo;你且起来。&rdo;

我不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从没像今日这般哀求过什么。

师父又低低叹了一声，弯腰擦去我腮边泪水，将手掌抵上我手腕要穴，绵绵地运起内力。直到我浑身真气回旋，仿佛被一团暖意裹住，他拉我起身，拂尘扫过峰顶的一株松树，卷下几簇浓密的松枝。我连忙接住，用松枝扫掉一块平坦石面上的积雪：&ldo;师父请坐。&rdo;

师父摸摸我的头，伤感道：&ldo;可惜这般聪明。&rdo;拂尘微点自己旁边，&ldo;你也坐下吧。&rdo;

我殷切地扯住师父的衣袖，颤声道：&ldo;师父，我的生身父母是谁？我……是不是本姓周？&rdo;

&ldo;周？&rdo;师父沉吟着道，&ldo;彦儿，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姓周呢？&rdo;

&ldo;徒儿也不十分肯定，是燕王总认定我是魏国已故大将军周韬与平遥公主的血脉，他为此带我去看过周韬的画像。徒儿……徒儿不愿承认，可是确实与我很像。徒儿还知道，二十三年前，扬州有一场残酷的攻城战，守城的正是周韬，有人把他只有一岁的幼子掳到南越军营，从此那婴儿便生死不明。我查过当年的记录，当时南越的主帅是宋师承，负责增兵的正是父皇！算算时间，我刚好二十四岁，这么多的巧合，再加上父皇对我的态度，都让人不能不怀疑。&rdo;

我咬了咬下唇，&ldo;虽然徒儿的想法十分卑鄙，但父皇年轻时确曾在北魏游历，所以我猜想，或许他那时认识了周韬，后来便利用这段友情，骗取他的信任，赢得了那场胜利！父皇没有杀我，也许只因为一时愧疚，可是随着我长大，他越来越担心我知道真相……师父？&rdo;

师父好像没再留意我的推断，只是喃喃道：&ldo;周韬……原来叫周韬。&rdo;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ldo;师父不认识他，难道……&rdo;

师父转过头，慈和地笑道：&ldo;彦儿别急，你的身世牵绊太多，为师只是要想想，该从哪里说起？&rdo;他说着微微抬起头，表情好像陷入了回忆。我不敢打断他的思绪，心里有些难过，又不由忐忑，下意识握紧了悬在腰间的流采。

过了许久，师父终于缓缓开口：&ldo;彦儿，你可知道为师原本不姓宗，&rdo;他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些犀利，&ldo;我姓梅。&rdo;

我愕然，尽管早有准备，还是没料到师父的第一句话就使人震惊。忽然想起母后家中有一位叔父，早在她幼时就离家远行，许多年杳无音讯。

师父轻轻一叹：&ldo;接下来的事，有一半是你知道的。高祖皇帝在位时，我的父亲因学识渊博被任为太子太傅，因为我年纪与太子相仿，便成了太子伴读。当时的太子赵深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可是天资聪颖，已经隐隐有胸怀天下的气度，深得高祖宠爱。

然而太子不到二十五岁便因病去世，令高祖皇帝悲痛不已，为表哀思，谥为殇怀太子，并把他的独子赵卓立为储君。我受命成为东宫少傅，做了赵卓的业师。&rdo;

师父说到这里，目中露出痛惜之色：&ldo;那年卓儿只有四岁，按照常例，却不得与生母同居，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生活在偌大的东宫里。可能是太寂寞，他每次见我都特别欣喜，直到课业授完才恋恋不舍地送我出门。那个时候为师想，一定要倾尽全力，把他培养成贤明君主，方不负与他父亲相交一场。&rdo;

我低声道：&ldo;他没有登上皇位，登上皇位的是仁宗皇帝。&rdo;

师父笑了笑：&ldo;那个时候殇怀太子的几个弟弟都已经成年，尤其是高祖次子寿阳王赵济，做事雷厉风行，也曾得到高祖赞赏。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么甘心让一个幼儿居于自己之上？太子在时他不敢妄想，太子一去，他便开始为夺位做准备。

他在高祖面前表现得十分谦卑，背后却不断扩展自己的势力，渐渐把持了大部分朝政。高祖因为丧子的打击，精力已经大不如前，竟对这一切没有察觉。在一天夜里，隐忍了四年的赵济终于决定动手。他秘密包围皇宫重地，夺取了各处宫门，亲自前去逼迫高祖退位，同时命府中亲卫暗中潜入东宫，刺杀赵卓。&rdo;

我手腕抖了一下，却更紧地握住剑柄：&ldo;原来，原来……&rdo;

师父叹道：&ldo;赵济的皇位便是这么得来的，这些事史书上却不会有。当时的侍御史刘裕正在宫中当值，他冒死把消息带给了我。我一刻不停地赶去东宫，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我循着踪迹找到日常授课的书房，却见只有八岁的赵卓正端坐在几案边，面前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高祖的圣旨，另一样是代表储君的钦赐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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