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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第1页）

入夜后，宋人们看着对面茂密的元军火把，难免议论纷纷。可主帐那边的笛声悠扬，还有欢声笑语，原来是赵宇那边有个聚会，与他出闽地的人和以前认识的人加上领兵的人，一共几十人，同吃晚饭。既然主帐那边如此，那么别人也该效仿。宋朝音乐发达，会个什么竹箫管笙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宋营到处可以听见乐曲声。

主帐这里，帐外几堆篝火，众人席地而坐。晚饭吃得轻松愉快，因为赵宇说在席上不必谈战事，这样胃口才好。他带着头，连吃带喝，别人也不好意思显出紧张，就高高兴兴地宴饮了一番。席中，李越坐在陆敏身边，有时给陆敏递个碗端个菜什么的，殷勤地做小服侍，就如在此时站在赵宇身后的张绣时常干的。赵宇一直装着看不见，李越觉得自己幸运一些，陆敏至少还对着自己偶尔说一声多谢。李越对自己很纠结，有时觉得自己该疏远一下陆敏，他日后如果要成婚可怎么办？有时觉得时间有限，该珍惜与他相处的日子。陆敏似乎对李越的矛盾心理一无所觉，还是像以前那样淡然地与李越交谈。

饭后，叶铭带着明日要领兵打仗的人们离开了，方笙坐在秋末的夜空下吹笛，董义也拿着一支笛子，在旁边偶尔吹出一声怪音来。赵宇几个人回了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里面有一张用木板拼起长方矮桌，赵宇倚着桌边坐下，让大家也都坐了。孙小官人忙让人摆上了茶水。帐中除了赵宇李越，还有担当着赵宇卫士职责的慧成和慧达，无所事事的小道士苏华，为举办了一次成功晚宴心满意足的孙小官人，陆秀夫和袁牧之。赵宇喝了足够的酒，脸上带了些红晕，一副惬意的样子。

袁牧之带了些急不可耐，问道：&ldo;官家，现在已经是饭后了，可以讲讲明日大战？官家可有什么打算？&rdo;

赵宇摆手道：&ldo;元军很悲惨，想起来就让我心里过意不去。酒足饭饱后，我们应该谈论的是一些高雅的话题。有一个国家叫希腊，那里风和日丽，粮食充足。大家吃饱了就躺在绿色的大树下冥想人生的意义，所以出现了许多卓越的哲学家，我们是不是也该效仿一下？&rdo;

众人互相看看：赵宇要撒酒疯了？外面元军二十万，他们还悲惨？什么希腊？哲学家都是吃饱了没事撑出来的？

慧达却笑着说：&ldo;官家请讲，吾最喜谈禅。&rdo;

赵宇带着醉意问：&ldo;陆公，那句话如何说，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公？&rdo;

陆秀夫暗叹，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ldo;该为&lso;不患寡而患不均&rso;，本出自《论语季氏》第十六篇：&lso;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rso;意为不担心分的少，而是担心分配的不均匀。如果分得均匀了，哪怕贫困，人们也会安定，于是不会有社稷的倾覆。&rdo;

赵宇叹气：&ldo;你看看，作为人都知道这些，那么天理昭昭，自然也该知道。人世间，通往善恶的轨道，应该平均分配，没有偏倚才对。&rdo;

袁牧之疑问道：&ldo;何为通往善恶的轨道？怎么叫有所偏倚？&rdo;

赵宇惆怅地说：&ldo;就是在一个分叉路口，是该选左或者右，本来应是同样的难易。但其实选择错比选择对容易。这个世界设计得行恶容易行善难，真是十分不均匀。&rdo;

慧达合掌道：&ldo;佛家讲究业报轮回，经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中阿含经思经第五》言：&lso;尔时，世尊告诸比丘：若有故作业，我说彼必受报，或现世受、或后世受。若不故作业，我说此不必受报。&rso;《瑜伽师地论》亦言：&lso;已作不失，未作不得。&rso;行善行恶都是人的宿业轮回，怎能说是世界的设计？&rdo;

陆秀夫也说道：&ldo;我中华讲究&lso;积善余庆&rso;，&lso;积恶余殃&rso;。《易传》中言&lso;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rso;，《尚书商书伊训篇》云：&lso;惟上帝无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rso;。《国语周语》云&lso;天道赏善而罚y&rso;。《老子七十九章》言：&lso;天道无亲，常与善人&rso;。《韩非子安危》言：&lso;祸福随善恶&rso;。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上苍以善恶赐人福祸，当无偏颇。&rdo;

赵宇长叹道：&ldo;这就是我中华无有精神信仰的关键之处，虽然信条上都知善恶有报，但现实里，哪里见到过遍地的报应？难道，此时我宋那些抗元死去的义士也是遭了报应？人的气节何在？人的品格算什么？&rdo;他用手点着天空说道：&ldo;这个世界的设计有问题，我可以举个例子。&rdo;大家都认真听，赵宇神乎乎地说：&ldo;比如，我们把世界上最好的吃的放在一起……慧成，好吃的有什么？&rdo;

慧成想半天：&ldo;蘑菇，竹笋？&rdo;

赵宇失望道：&ldo;食素的人无法理解美食，孙小官人，有什么该是美味？&rdo;

孙小官人忙说：&ldo;自然是山珍海味，比如熊掌鹿茸，驼峰鹿尾，鱼唇鱼肚，对虾鲥鱼……&rdo;

赵宇点头道：&ldo;好吧，孙小官人把其中数味放在一起，人参熊掌猪肉鸡肉蘑菇竹笋鱼肚虾米什么的，加了合适的作料，做成一锅美汤，诸位可想品尝？&rdo;除了两个和尚，大家自然点头，赵宇接着说道：&ldo;可就有这么不识相的人，当然，不是我，往里面倒了一小勺，注意，只是很小的一小勺，粪便……&rdo;大家都面现苦恼的表情，这是什么人哪，日后可怎么吃这些美食呀？！

赵宇浑然不觉，问道：&ldo;请问诸位，有谁还想喝这个汤？&rdo;众人一齐摇头，赵宇自我标榜地说：&ldo;注意，我并没有说是美汤，因为此汤已然不美，而因为一小勺粪，就成了粪汤！可反之，则不成！如果有一桶粪水，有人加上一勺人参熊掌等煮成的美汤，却怎么也无法将粪水转化成美味佳肴……&rdo;

慧达笑着合掌。

陆秀夫实在无法忍受君王可以这么粗鄙，不禁出声道：&ldo;官家慎言，不可随意议论污秽之物。&rdo;

赵宇又叹气，&ldo;我只是想讲清楚这其中的偏倚之处。这就是世界的倾斜度，成恶容易成善难，破坏容易建设难。比如我的例子，把秽物放入汤中，破坏了美味，是单行线，无法再复还原貌。而想改变污秽，却是多少美汤都无济于事。这种不对称的分布是不是该称为&lso;不均&rso;？&rdo;

慧达说道：&ldo;人道本非极乐世界，如此乃是自然。&rdo;

赵宇固执地说：&ldo;我并没有寻求尽善尽美，我只在寻求着一个相对平均的分布关系，人们不必行善如逆水行舟，作恶如顺水而下……&rdo;

陆秀夫说道：&ldo;不如此，岂能高风亮节？疾风而知劲糙？&rdo;

赵宇深叹：&ldo;我总不想多事，能喝美汤，谁愿意去搅合粪汤？&rdo;

陆秀夫当场气噎：您这是什么联想？！

赵宇又说道：&ldo;粪勺入汤，美汤不再，诸位可有办法不让美汤变成粪汤？&rdo;大家都摇头，这还能有办法？赵宇叹气：&ldo;只要不往里放粪勺就行了。&rdo;大家险些气歪了鼻子。

陆秀夫郁闷地开口道：&ldo;官家可是累了？明日要与元军交战，今夜还是要好好休息。&rdo;

赵宇转目看陆秀夫，微笑着说：&ldo;陆公是忠义刚烈之人，若有一日，陆公有机会不往美汤里放那个粪勺，陆公可是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高风亮节，疾风劲糙，去救一锅汤呢？&rdo;

陆秀夫心里顿生警觉，仔细看烛火下的赵宇，似醉非醉，眉目含春，秀雅绝伦，如果他不了解赵宇，肯定觉得这是一句醉话，可他现在已经知道赵宇是什么人了，心机深沉，运筹帷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问他这么个表面无聊的问题？他打点起精神说道：&ldo;孟子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rdo;

赵宇带着醉意对空中招手：&ldo;牧之，翻译一下！&rdo;

袁牧之忍了笑，说道：&ldo;自我反省，觉得是我理屈，即使对方是穿粗衣的卑贱之人，我也不会吓唬他。自我反省，觉得理直，即使对方有千万人之众，我也要一往无前，无所畏惧。&rdo;

赵宇笑着点下头：&ldo;陆公，日后，我就靠着你虽千万人亦往矣了。&rdo;

陆秀夫郑重道：&ldo;官家可是要遣吾去元营协议？&rdo;

赵宇嘴唇一抿，&ldo;那怎么成？他们把你扣下了，投鼠忌器，我是打他们还是不打他们？&rdo;陆秀夫很感动。赵宇接着说：&ldo;你明天就还是像以前那样，准备好一封劝降书，写得情真意切，让他们赶快投降，跟他们说实话，说他们真的打不过我们……&rdo;

袁牧之兴致勃勃地说：&ldo;他们七倍于我的兵力，怎么打不过我们？&rdo;

赵宇看来有些困了，压抑着哈欠说：&ldo;七倍算什么，当初斯巴达的国王带着三百勇士和七百义兵，在温泉关挡住了波斯号称五百万的军队，那是什么比例？1比5000，交战当天就杀了对方上万人。后来因为叛徒出卖，腹背受敌，全军战死，但也是让敌方付出了两万人的代价。反而观之，们相比元兵实在是处于优势，我真有些下不去手……&rdo;

小道士苏华终于找到了机会说话，问道：&ldo;温泉关在哪里？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国王？&rdo;

袁牧之也点头说：&ldo;对呀，一定是海外之处，官家从哪里知道……&rdo;

陆秀夫抬手制止这些打岔的人，严肃地对赵宇说：&ldo;官家，何谓下不去手？官家所引典故有何意？难道要这三万义兵都战死，方才下得去手？&rdo;

赵宇无可奈何地说道：&ldo;陆公这么郑重其事，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牧之，请记下来，我本来是不想动手的，陆公进谏，并用三万义兵的性命相威胁……&rdo;

袁牧之忙去研磨，兴奋地说：&ldo;好，官家，我一定如实记下来。&rdo;

赵宇起身，对着在一边看热闹的李越说：&ldo;走吧，去睡觉。&rdo;

李越上去扶了赵宇的胳膊，袁牧之玩笑道：&ldo;官家在招李官人侍寝吗？&rdo;帐中人都笑起来，赵宇刚要说什么，李越手里一用劲：张小郎正在帐门处站着呢。赵宇大概也看见了，就势靠在李越身上，抬手用袖子遮了半个脸，说道：&ldo;好困。&rdo;与李越出帐而去。

到了他们的卧帐，李越才知道赵宇也许真醉了，倒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地睡着了，靴子都是李越帮着脱的。虽然有慧达他们在外面，李越也不放心，只好躺在赵宇身边，也算是侍寝了。

蒙元的主帅帐中，却无人酣睡。明日的战术早就商议妥当：天一亮，大队骑兵就横扫过去，大鹏，照明弹和小朵毒火都不必多虑。至于那些爆开的铁钉弹，只能伤及人马，无法杀死人，所以更不用在意。宋人床弩虽然杀伤力强，但元军决定八万骑兵不停地冲击，直到把宋军扫平，量宋营也没有如此多的床弩和弩箭支持那么久……都计划周全了，应是万无一失。但军中最老的巫师却从入夜就要求与主帅伯颜密谈。快到半夜，伯颜终于招他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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