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贵按说生活在富足的人家,身体各部都该良好才是,却不想他白生了一副细腿长腰大身子。走路撇开着一双脚,腔子往前挺着,模样极不受看。按中医的讲究,此乃先天失阳脱阴之相。正因如此,年近四十,又与他那老父亲一般,遇着了膝下无子的烦恼。这些年来,守着一个丰乳肥臀的胖大婆娘,香没少烧,头没少磕,却就是不见一丝的动静。他神道不成走医道。前后又不知抓吃了多少副中药,喝了多少碗苦水,也没见灵验的意思。只是刘四贵人家本人看得达观,每每向人言道:&ot;我大四十多才有的我,就不允我四十以后有个一男半女的?或许这就是我这一族人的气运顶到这儿了。你急,急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ot;
刘四贵说他不急是假。这一日,刘四贵不定做了啥好梦,憋了一整天,不想在杨孝元这里应验了。所以进院时便分外欢喜,喊叫着婆娘的名字:&ot;粉勤,粉勤,把咱的好茶叶沏上,贵客来了!&ot;粉勤应声,掀起帘子从后窑里出来,一看是杨孝元,满脸的喜色登时僵住了,口里却说:&ot;我以为谁呢,原来是老哥你来了!&ot;杨孝元故意端起架子,笑道:&ot;咋?不欢迎得是?不欢迎了那我走!&ot;粉勤道:&ot;哪敢,把你但得罪了,往后在鄢崮村我连门恐怕都不敢出了!&ot;杨孝元问:&ot;怕咋?&ot;粉勤笑道:&ot;怕咋?怕我乃穿着一身条子绒的老嫂子骂!&ot;杨孝元晓得,这是暗讥他对针针吹牛买条子绒的事情,不由得羞了脸,但仍面子撑着道:&ot;这你甭说,国家造下乃条子绒不就是为人穿的,不为人穿造乃做啥?&ot;
《骚土》第六十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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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着进了窑,沏了茶水,围着炕桌坐定。杨孝元道:&ot;是这事,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前几日,我到县上寻杨万年大夫办事。起初我没在意,他的门后鬼眉子鬼眼地坐着一人。结果弄到后来,原是从河南巩县来的师傅,到咱北面来做买卖。怀里揣着一个祖传的秘方,专治男女不育不孕之症。我一听,哎,我四贵兄弟可不就遇上这事了吗?拿回去给他不就对了?嗨,待我要和他讨要方子,乃师傅随咋不给,奸猾得很!张口明说了,不给五十个元不成。&ot;刘四贵道:&ot;这哪成!他的方子灵与不灵人还不晓,白搭没咋的给他五十个元?&ot;粉勤
帮言道:&ot;谁晓他是不是哄人哩!&ot;
杨孝元道:&ot;却不是这话嘛!开头我也不信,只是一听杨万年介绍,我才信了。你晓他这是咋回事?原来这方子来自巩县监狱的一个犯人,名叫李殿功,判了死刑。临死前将功折罪,出示了这个祖传秘方。这秘方如今已经使有名有姓的六百多个妇人怀孕生子。&ot;刘四贵道:&ot;竟有这事?&ot;杨孝元道:&ot;我敢哄你嘛!如今在全国各地,有门路有脸面的人都在私下倒卖他这药方子。但拿到这方子,怀孕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好家伙,怕怕!不信你试看,用不了几年,全国的碎娃基本上要普及了。家家户户,满山遍野恐怕跑的都是碎娃。毛主席也讲了,有人是好事,有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造出来。政府部门对这事也是大力支持,明确下了公文,说是如果能治愈一千人的话,李殿功本人可以免除死刑。其实如今,一千人哪止得住,一万人都过了!&ot;
粉勤感动得直要流泪,刘四贵则啧啧叹道:&ot;啊呀呀,乃姓李的犯人不简单,对国家的贡献,简直是太大太大了!死刑肯定……&ot;杨孝元截断他道:&ot;嗨,甭提了!这些人自家的熬煎过去了,只就是没人给巩县法院报告。巩县的法院统计不上数字,李殿功还得判死刑。你看这是坏了良心不是?&ot;刘四贵肯定地说:&ot;这做法不对头!&ot;杨孝元道:&ot;看,我想也是这话,咱鄢崮村人生来实诚!不过,我思谋了一下,假若这次粉勤与你服药后,怀上了,咱可甭做那没良心事。千难万难,也得给人家巩县的法院写上一封信,报告一下。&ot;刘四贵闻此,立刻拍着胸脯表态说:&ot;这咱一定照办。一旦怀上,不给人家写信哪成,人家铡刀子底下等人命呢!&ot;杨孝元抓过刘四贵的手,连摇带拍地道:&ot;成了!成了!有你这一句话便成了!&ot;刘四贵道:&ot;哎呀老哥,我啥时候诓过你嘛!&ot;粉勤擦着泪道:&ot;但要有,甭说写信,去一趟都值得!&ot;
杨孝元看事情上铆,这便回转话头唉声叹道:&ot;说起来人生在世,就这一条最大。日子日子,什么是日子?老天爷把咱这些男男女女搁对在一块为咋?就叫你延续子息。没有娃子不成日子。活人一场归根到底不就是子息上的事情?不过都怪巩县来的乃贼,妈日的不是个东西!&ot;刘四贵问:&ot;他想咋?&ot;杨孝元道:&ot;狗日的随咋不给我药方,我把好话说了一马车他不答应。我问他,拿钱买得多少?乃瞎熊死咬住五十个元不松口。你想,我哪有五十个元?后来我不招识他,最后还是杨万年大夫出面圆场,才以二十块钱的价格谈成了。&ot;刘四贵道:&ot;是太酽火(厉害)了!&ot;
杨孝元道:&ot;好我的兄弟哩,只是老哥这里难肠啊!不是遇上难处,些微却也不会对你张口提说这事。按说咱乡里乡亲弟兄一场,以往关系又恁密切,方子赠给你,老哥把好人做到底不就完了!唉,把他妈日了的,只是……只是&39;一分钱难倒英雄汉&39;,人到紧火处,不提也实实是没方子了!&ot;刘四贵瞪大牛眼,问:&ot;咋?&ot;杨孝元道:&ot;老哥今把方子给你,你多少给老哥几个跑腿钱,其余咱再不说了。&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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