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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1917年9月4日，34岁的卡夫卡遭遇了猝然的打击。就在这一天，他因咯血而被诊断为肺结核。当时，他正在准备一场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婚姻，以便结束那长达五年的恋爱，这场恋爱已经耗尽了他的心血。本来，即便没有这场恋爱，他的心血也被他那独特的生活消耗得差不多了。对于他这样的人，生活本身就充满了难以承受之重与难以承受之轻，更不用说一场伤筋动骨的恋爱了。那场恋爱既让他幸福，更让他痛苦，其间峰回路转，难以尽述。可就在这时他咯血了。在后面第七章，我们将看到当时卡夫卡内心遭受到如何剧烈的震荡、冲突、痛苦和折磨，如何在生死之间徘徊。经过一场以死相拼的挣扎，如何实施了战略性的人生大撤退和大转移，开始仔细研究克尔恺郭尔的著作，全面审视自己的人生，以一种冷静而可怕的心态重新面对生活，继而又陷入新的不幸，遭受新的震荡、冲突、折磨、痛苦……

就在这种&ot;向死而生&ot;的绝境中，1919年11月，他写出了一份自传性的、历史性的&ot;精神分析&ot;文献‐‐《致父亲的信》。&ot;最亲爱的父亲&ot;，这封信就这样开了头，最近您问起过我，为什么我说畏惧您。如同往常一样，对您的问题我无从答起，一来是确实我畏惧您，二来是要阐明这种畏惧涉及到的具体细节太多，凭嘴很难说得清楚。在这里我试图用书面形式回答您的问题，内容只能是很不完善的，因为写信的时候也是畏惧的，这就妨碍我对您畅所欲言，加上材料浩繁，远非我心力和智力所能及。卡夫卡：《致父亲的信》。载《卡夫卡小说选》，第509页。

这封信的长度也许能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前后长达35000字。从表面看来，它是卡夫卡对自己三次婚事失败原因的全面检讨，但实质上，它是对父母与子女关系的一次深入分析：对婚姻的要求之所以显得疲软，是有着其他的原因的。这就是您与孩子们之间的关系，整个这封信所探讨的也正是这一关系。《卡夫卡小说选》，第553页。

关于他与父亲的关系，卡夫卡在信中作了一种什么样的探讨呢？简洁地说，他历数了父亲的专制、粗暴和野蛮，并指出父亲怎样从童年期开始就压抑了他天生羸弱而敏感的天性，扭曲了他的心理，并造成可怕的后果：……今天我一听这声调总算不像在小时候那样发抖得厉害……《卡夫卡小说选》，第519页。

大致归纳一下这封信所用的词汇和描述，也许能对我们的理解有所帮助。在卡夫卡笔下，父亲的言行是那么可怕‐‐&ot;喋喋不休的指责&ot;，&ot;脾气急躁&ot;，&ot;使用威力、大叫大嚷和发脾气&ot;，&ot;暴躁&ot;，&ot;声色俱厉，几番呵斥……从被窝里拽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了房门……&ot;，&ot;百般责骂、诽谤、凌辱&ot;，&ot;完全麻木不仁&ot;，&ot;当时不留情，事后不同情&ot;，&ot;大声嚷嚷&ot;，&ot;专横&ot;，&ot;横加指责&ot;，&ot;辱骂&ot;，&ot;骂，威吓，讽刺，狞笑&ot;，&ot;骂人的话不绝于我耳边……骂起人来毫无顾忌&ot;，&ot;用威胁助长骂人&ot;，&ot;狂喊着绕着桌子转&ot;，&ot;挂着冷笑，露出恼怒的神色&ot;，&ot;指桑骂槐&ot;，&ot;威吓不绝于耳&ot;，&ot;咆哮、咒骂和发怒&ot;，&ot;别的蛮横行径&ot;，&ot;专制暴君式的专横态度&ot;……面对如此可怕的父亲，卡夫卡的内心世界自然会充满最黑暗的感觉‐‐&ot;畏惧&ot;、&ot;胆怯&ot;、&ot;不安&ot;、&ot;羞怯&ot;、&ot;惊吓&ot;、&ot;恐惧&ot;、&ot;自悲&ot;、&ot;耻辱&ot;、&ot;内疚&ot;、&ot;吓呆&ot;、&ot;毛骨悚然&ot;、&ot;罪责&ot;、&ot;疲软&ot;……在这封信里，卡夫卡举出大量事例，用以说明父亲的专制、粗暴和野蛮，及其所造成的恶果。其中最典型的一件事情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最初那几年中，只有一件事情，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有一天夜里我呜呜咽咽，吵着要水喝，当然并非真的因为口渴，多半是为了怄气，部分是为了解闷。您声色俱厉，几番呵斥未能奏效，之后，您就将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了房门让我一个人穿着背心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我大概也就驯顺听话了，可是我的心灵却因此带上了创伤。要水喝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我觉得理所当然。被挟到外面去，我大受惊吓。……这二者我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那个身影庞大的人，我的父亲，他会几乎毫无道理地走来，半夜三更将我从床上揪起来，挟到阳台上。他视我如草芥，在那以后好几年，我一想到这，内心就遭受着痛苦的折磨。《卡夫卡小说选》，第513页。

父亲并非天生的魔鬼。其实，单从主观上讲，赫尔曼&iddot;卡夫卡并不失为理想的父亲。他清楚自己肩负着双重的责任：既要为振兴家庭而拼搏，又要为教育孩子而尽力。对此他丝毫没有马虎。他是&ot;卡夫卡家族&ot;的传人，是个富有顽强生命力的强者：&ot;坚强、健康、食欲旺盛、声音洪亮、能言善辩、自满自足、高人一等、坚忍不拔、沉着镇定、通晓人情世故、有某种豪爽的气度&ot;，同时也自以为是、性格暴躁。

本来，商海中的沉浮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白天成天泡在商号里，对外要应付繁复的业务往来，对内摆不脱讨厌的&ot;劳资纠纷&ot;，真所谓内外交困。晚上回到家里已是精疲力竭，在情绪上自然容易失控，在言行举止上都容易失之检点，暴露出性格急躁、自以为是、唯我独尊、喜怒无常、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等弱点。即便不涉及儿子的教育，他都会在儿子心理上投下难以承受的阴影。如果再要面对一位&ot;洛维家族&ot;的后代，面对儿子天生&ot;羸弱、胆怯、迟疑不决、惴惴不安&ot;的样子，就更容易走火入魔，从而走向&ot;哀其不幸，怒其不争&ot;、&ot;恨铁不成钢&ot;的极端，在客观上造成严重的不良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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